1、爹娘用守护得很紧的方言，把自己照亮
一群穿秋衣的风，手持九月的掸子
先掸掸坝头的桂子
让黄色的香味，飘逸柴院
再掸掸篱边菊丝
携白色的惬意，碎步泥坝

刚刚挂在檐下的草帽
开一朵大花
逗蜂儿，嘤嘤诵读一首九月
锃亮的镰刀弯着身子
小憩于秋分的闲适与舒畅

两位花甲，坐在干檐口
一位把岁月摁进烟锅
一位把流年划成火柴
许多故事，就一口一口地盛开
就一朵一朵袅娜起来

秋天，十二分安好
太阳在后门收敛好皱纹
月光在前门，用诚意
把桂子和菊花一一照亮
把我的爹娘照亮

我的爹娘，活在农历里的爹娘
用守护得很紧的方言说一句，凉快了
然后相互搀着劳动惯了的身子，回屋、点灯
而蛐蛐声就小了
而日子，就把九月铆紧了

         2、垭口，拿捏好我的少年和今生
过了那个垭口，一坡红石谷子上，
红红的刺萢，甜着我的欣喜，我的少年
好看的小山雀，站在石坎
漫不经心地梳理日子
它的红喙，从不啄碎寂静

窄地里，那个躬腰灌苗的女人
背上还残留着孩童的笑声
她朴实的姿势，比我的记忆更加古拙而完美
有我的旧时光，有我的崇敬、我的温饱
太阳照她，没有选择光辉

瘦田中，那个讲土话的汉子
用粗胳膊挥动锄头，
用流油汗的脊背，撑高天空
把我的小名挤兑得咔咔直响
没有风吹他，多嘴的蝉读热他的憨实

从小路拐过来的檐角
挑着干咸菜的盐味，撞我一个满怀
从黄历里拄拐出来的老人
比当年，多了白发、皱纹、眼瞈、气喘
也多了一点点闲散

两声狗吠，用毛茸茸的尾巴
扫净旧篱、碾滚和泥阶
站在桑树上的鸡婆，用方言说话
说出一地桂子、一蓬菊花
让我重新本分，重新拿捏好自己

其实，不过那个垭口
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是游子，但从来没有背井离乡

        3、种下自己，等下一个春天
太阳在垭口，咳出一口血红的叹息
山风挟持残云、灰土，跑过老鹰岩
一顶豁口草帽，被矮天压得更矮
黄荆拐杖拄着的故事，赢瘦、孤单

三棵豆秸不敢招摇
豆雀子抖着翅膀，找不到啄食的念想
残蝉努力拖长九月
突然的落叶，砸哑了空茫

梯地空了，兔儿坪空了
一双老花眼，空了流年
一座村庄，空了秋天
空了有麦草味、有包谷杆味的炊烟

霜降已从黄历、从垭口那边走来
老了时间，祖训不老
还是挖一块地吧，种下自己
小春，一定会等在下一个春天

        4、春天把眼睛里的水，洗得透亮
阳光本分，照了高树、房顶
再照窗户、门槛和小小的矮凳
春风勤劳，把打扫得干净的干檐又打扫一遍
原汁原味的安静，布满柴院

一枝桃花把故事开红
一枝桃花，伸过斜檐
入韵的淡香，把耳根洗净
把眼睛里的水洗得透亮

插一支春天，走下三步台阶
多嘴的家雀特别乖巧
两声三声，唱高了脚步
唱媚了晾衣杆上花花的衣裳

电话那头，知冷知热的口风
把心子把把捋得好酥软
快递的补血液、活胳丹
己在镇上邮局，等着取回来

身轻如燕呵
过一条田埂，拐两个地湾
看麦苗青、菜花黄、
看啥，啥都长着一个好春天

          5、不挪窝的麻雀，叫着土地、村庄、麦子、高粱
瓦楞缝里，那只打望的麻雀并不寂寞
老太阳照它，老山风吹它
瓦楞上新长成的狗尾巴草，弯下腰身
悄悄蹭着它灰色的念想

四围空荡，一只白蝴蝶没有飞出田地花香
一只白蝴蝶吊在瘦竹梢，把光阴
一会摇大、一会扇小
而四围，空空荡荡

去年的麦子，去年已经熟了
种麦的人，去年已经城市化了
农历被关在农历的书里
翻书的手与锄头，患了类风湿

还是把眼睛睁大些吧
那只打望的麻雀，那只不挪窝的麻雀
用卑微的声音，用流淌在血管里的永恒的方言
叫着土地、村庄，叫着麦子、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