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乡下的凤姐

作者: 2017年11月06日13:51 浏览:12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凤姐是大伯的女儿
也是姑妈的儿媳妇
在我老家一个叫白坭塘的村子
姐不叫姐    叫哥
因此我叫她凤哥

凤哥名叫金凤
美好的名字并没有昭示她金凤凰的命运
却偏偏体弱多病像只折翅的燕雀
在低矮的屋檐下辗转挣扎
始终没有飞出过这个小小山窝

凤哥年纪轻轻脖子上就挂了个气坨
医学上叫这“甲亢”
气坨割掉了厄运却没有气绝
贫血肾炎心脏病跟着一路尾随
潜伏在她的体内像是看中了她的保密

凤哥果然是一声不吭
几十年如一日地扛着这些“特务”
从青年走到花甲
她扛着它们走过风走过雨走过春秋冬夏
侍奉着一个残疾之家
她丈夫也就是我表哥是个失聪的老实人
两口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种着几亩稻谷
在无比节俭中带大两个儿子
大儿子为她生下两个漂亮可爱的孙子
小孙子却是个生下来就注定要花大钱的宝贝
还要经历几次大手术的折腾
小儿子格外帅气长得像新疆人不幸是个哑巴 
长年在外打工好几年也没攒几个钱
找了个极为漂亮乖巧的姑娘也是个同类 
深得凤哥与全家人欢喜
凤哥决定将已旧的房子翻修为他们完婚
她知道还需要大把的钱花
所以她对自己愈来愈严重的病视而不见
这痛那痛她都咬紧牙关 
除了偶尔托人买点药吃    她从不进医院 
她不想为自己的病痛过多花钱
她怕医院花去她本来就不多的积蓄
她怕住院给这个家带来沉重的负担
她知道医药费昂贵她治疗不起
她觉得自己命贱值不了那么多钱
所以她不想进医院    怎么痛都一声不吭
她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    省下药费就是赚

这个秋天 
就在她为小儿子准备的新房粉刷一新后
凤哥终于无力走完一小段路程
全身的疼痛都没放过头顶
大儿子强行将她送往县城医院
她还要等第二天小儿子带着女友从广州回家
她要为他们做饭    还要商量婚事
凤哥在县医院住了几天
几经检查    县医院已经没有了办法
只好将她转到市里的医院

想不到凤哥这辈子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进城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来到市里
据说她一个多月前来过一次    也是在这家医院 
但打完吊针就吵着回家了    没有惊动市里的任何亲人
虽然她有众兄弟姐妹侄子都在这市里
但因她的晕车    她从不肯出村
我们众兄弟姐妹在医院见到她苍白衰老的样子
都不禁伤心落泪
她却忍住病痛    说住院纯粹是浪费钱
然后说做了几十斤糯米汤圆粉
准备分给众兄弟姐妹们
她一直就是这么实诚    从来不说一句乖巧话
每年却为我们做好浓情满溢的汤圆粉与糍粑
而苍天却不会格外关照淳朴实诚的人
在市医院住了几天    好像医院确实不是她该来之地
检查费医药费花去大把    她的病情却迅速恶化
不几天就意识不清不能进食不能说话
医生宣判两肾衰竭多病并发    实在无力回天
家人们只好速速将她拖回了家

凤哥回家的第二天    我去乡下看她
我在她床前连叫几声“凤哥”
据说此前一直昏迷的她    却在此时扭过头来
她睁开眼睛    眨了几眨    嘴巴动着像是要说话
可怜的凤哥却发不出声音
我握住她的手    忍不住眼泪哗哗
父老乡亲们都满脸悲寂地在她房间进进出出
感念她的忠厚善良
叹息她的含辛茹苦    她的勤俭持家


站在凤哥屋门前的地坪上
极目家乡的田野    一片丰收景象 
此时的稻谷遍地金黄
它们沉甸甸的在秋阳里齐刷刷垂下
似乎是对这片土地的感念
又似乎朝着躺在床上无力站起的凤哥默哀
我仿佛看到一片盛大的肃穆与悲凉
凤哥多么像一块沉默的土地啊
我走近地坪边的压水井压下水泵 
清凉的井水在压力下从地底深处一涌而出
像猛地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接住井水
同时接住的还有    眼里落下的    泪水

凤哥回到家的第三天
突然从失语中奇迹般清醒过来
她大哭一声——我个苦命啊——
像是憋了一辈子的临终总结
然后反复交代要小儿子赶快结婚 
然后不忘嘱托念念有词 
不要给她打针    千万不要    浪费钱

凤姐    我病入膏肓的凤姐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最惦记的 
还是省钱    省——钱
似乎省钱比她的命更要紧    更关键
为省钱    她将小病拖成了大病    将早期拖成了晚期 
迫使生命提早结束了n年
此时   为她准备好的棺材已摆在了她家客厅
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而我眼前晃动的   是那些落马贪官家
房子里码着的   水塘里浸着的    实在无以致用的 
一捆捆的——人——民——币 


注释:
2017-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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