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城堡

母亲，在每年生日的时候，
我都撞见你遗落在那年春深的痛。
它隐藏在你的城堡，
让我哭喊的生命，从出生
就手持春天最初的闪电。
你多么渴望，雕花的月光，
雕刻一下你微笑的眼睛。
而老天终究没让它走出云来。
我们家的木质窗户就此被灼伤，
现在仍留着黑色的痕迹。
母亲，在我的生日之外，
也曾撞见你痛的城堡，
但那只是偶尔，有孤独照耀。
四十三年，它一直藏匿于你的子宫，
而今已经干瘪，即使
我改革我的撞击，
它也发不出嘹亮的回响！


●心中的山坡

一把金黄的大火在梦中燃烧。
旺盛的季节啊！旺盛的山坡啊！
野兽出没，众鸟在窠里
传出脆弱的窸窣，
还有决胜千里的灌木丛，
而今只剩下枯燥在悲痛地燃烧。

我看见一只鸟惊恐地飞出，
它的惊恐，止于图腾的火苗。
它最后的一声鸣叫像嘶哑的喘息，
撕裂了我过于柔弱的光泽。
从山沟底部快速上升的风，
它情不自禁地成为帮凶。
我知道更多的飞翔止于此时，
更多的欲望止于此时，更多的
天穹和歌颂止于此时，
甚至我播种良久的故土，
也止于此时。
而我爱莫能助。

这是我心中的山坡在燃烧，
这是我碌碌构建和攀爬的山坡，
在人生的风雨飘摇中，
在窜升于内心的火光中燃烧！
它将像虚幻的大厦，
必须轰然倒塌！


●它在黯然神伤

我现在的生活，仪表堂堂，
每天都要给心情打上鲜艳的领带，
在人生厚实的脸皮上，贴出
一层深浅不知的微笑。

匆忙行走的大街花枝招展，
花花绿绿的行人和我一样。
认识或不认识的都点一下头，
尊严在礼貌之下
穿着各式各样的西装。

只有我的故乡，它黯然神伤，
偶尔飘进我的梦里像一粒雪花。
天气变冷时我亲密地搂着它，
温度升高了它就瞬间融化，
在我温暖的时候不会去寻它。

我的生活越来越仪表堂堂。
一对坚硬的脚跟像奋勇向前的浆，
拨亮了欲望，还戴着有色眼镜，
白天我总是温和得可怕，
像那高悬的普天照耀的太阳。

夜晚来得比预想的快。阳光下的人群
停止了交往，脱下了伪装。
寂寥在黑暗的陪同下，
依偎在我的心上。故土啊，
仍在黯然神伤，饮着几滴星光，
并总在我的回忆深处卡壳！


●隔壁的二娃

原本不醉不归的聚会没有高潮。
去年约好回家喝酒的二娃，
你没有回家。你像一只习惯了漂泊的鸟，
漂泊在那个本不属于他的城市。
你也曾经挣扎，面对展翅的房价
和扎不下根的户籍。直到去年
我们相约时，你也还在挣扎，
面对孩子即将上学，是不是要出高价。
当时你说，实在不行
就把娃送回老家。在老家
才有我们自己的学校，
才不用交高价。我知道，
那学校，是我们当年读的学校，
五个老师，就教完所有的年级和科目。
挂电话时，我听到你那一声僵硬的叹息。
没想到这是你留给我的
最后一个单词，简单得让我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几天后，
我又看到你，是在一张报纸的首页，
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大篇的文字，
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他的崇敬，
——一个农民工为救一名十岁的落水儿童
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称你为英雄，他们城市的英雄，
而你至死没有那个城市的户口。
后来，他们授予你
荣誉市民，给予了你妻子和孩子
那个城市的市民待遇，这是你
活着没有赚到的。你的孩子
读到了最好的学校，没有交一分钱高价。
我想，这应该是让你高兴的事情。
刚才，我们喝的第一杯酒，是敬你，
我们都把酒倒进泥土里，
我们相信，你能喝到
并且在醉意中，发出
我们习惯了的爽朗的笑声！
                          2017、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