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下 (组诗)


陇山落日

其实，落日并不宏大
在西峡的豁口
它被云阵遮蔽
几乎是残阳夕照
山林和薄暮浑然一体
离下班还有一会儿
我从一首古诗里抬起头来
看窗外的陇山
将暮光推向眼前
年届五十岁
设身处地想老杜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落日像一个问号
终究无解，终究要日日
叩问大地


山风

落叶飘满河谷
也许是风，或者不是风
我今生所有徒劳无功的努力
都在风里
风一样，无功而返的忧郁
忧郁的深秋
寻遍大地的角落
寻遍世间所有的凋零，衰败


深秋

墙角，箭竹磨尖了风的叶柄
与晨光镞射的光线
交锋
来自古人修身的文字
摇曳如幻影
凡耀眼之物，必然增添我们在世的眩晕
凡葡萄藤，必与近旁的
樱桃树枝纠结
两种果实
互相嫁接的千年愿景
永续的植物
索取
永难在一个季节的末端完成 ​​​


夜风里

月亮，大而圆，比我们早到于天空
——相对于仰望它的人，仰望它的
还有三棵截取了树枝的老柳，四棵枫树
落尽了叶子，斗拱下的暗影，飞檐上的虚空
早到的记忆，永逝的辉映，秋风赋里
古老又崭新的词语，星星般闪烁
那些在天上的人，面容模糊，拒绝我们在心里
描摹逝去的时光，树枝拒绝着夜风的摇曳


丁酉年九月十五日夜，月下独步

沉默，已成为我的携带之物
月亮，早在万物仰望之前抵达
它是另一位沉默者，拒绝
迷恋者，革命者，空想家
环绕着湖水的枫树，断头柳，矮松
白墙灰瓦的虚窗，倚石，修竹
鞭挞我们灵魂的，语言之树
在夜风中生长，披着月光的外衣 ​​​


月夜

从巷子里往出走时
月亮亮在我们前面
天空虚妄而月亮真切
从巷口往回走 时
月亮跟在我后面
我的影子走在前面
月亮是天空打开的一扇窗口
它看见陌生的事物
因互相照应而激动不已
楼房依靠阴影扩大了领地
霜露沾湿树枝才会入睡 ​​​


途中

王羲之说，俯仰之间，已成陈迹。
仰观垂柳，再低头看，脚前落叶
我丧失的部分，已然升腾或坠落
已无可察知。光线抽身之际
我即使呆立原地，失去的心血已无迹
可寻。甚至不比一枚落叶，有形而于风中
发出萧瑟声，我却喊不出声
无形的暮色，开始装扮群山
我丟失了什么，但没有使自己拈起
生命里轻的东西


晨读一棵树

一位英国人，麦克斯·亚当斯
给书取名《树的智慧》
而另一位
园艺家约翰·伊夫林
给书配有
古典植物素描，黑白色的铅笔画
耐看，精美无比，讨人喜欢
最让人惊奇的是，松树竟然喜欢
松鼠
许多诗人都有喜欢的树种
树木从不偷懒，即使人类昏昏欲睡
如果将树木
从我喜欢的诗歌中抽取
世间的文字将是
多么荒芜
如果，此刻有一场大雪正从遥远的
祁连山，逼近我生活的陇山
加紧落叶的群山，会替我们挡一挡风寒
而树木的智慧告诉我，一本书
栽植的树木
结满文字的牢笼
群山，日日砍伐着天空的边界


早晨九点钟的庭院

一只麻雀，在石桌上
啄食无名花籽
另一只
在樱桃树下，侧身仰观墙角箭竹
它们维护着阳光撒落的宁静
几乎没有鸣叫声
隔窗望去
枝条与枝条之间，总有谈笑风生的树叶
交换着
椿树与杏树不同的秘密
楼房倾泻的阴影
携带着阴冷
再过一个时辰
留在枝头的树叶
还有几片
唯有风听到大地旋转
传导给落叶盲目的力量


落叶绘图

在落叶纷飞的人行道
一个低首走路的人
与一只擦肩而过的麻雀
与树皮上爬行的几只蚂蚁
与千万条注射的光线
共用着同一种时间的嘀嗒声
回声混杂
踡缩的枯叶不知
所终
飘落于药店台阶
与落于寺门前
与寻常人家庭院
获取过不同的喻体
赞美，救赎，镜象
万物因同唱获得了
不同的站立方式
哀歌，是衰败的，又是经久不衰的
同样，眼底的渺小，大于
天空的灰色云线
释放
滚过我们头顶的思绪之不逮
图案总是千变万化，即使一枚叶片
一棵树分散的枝桠
一颗松塔，张口说话
有遗传学上的预测，交织于泥土的接纳


惊年

凌晨四点，梦中惊醒
有人说，你们都被骗了，许多年！
年届五十，一棵假寐的树
立在窗外，寥寥无几的几片树叶
想起一幅画，却想不起画名
想起两句诗，缺一个字无法在黑暗中嵌入
爱人就睡在身边，两个孩子，天各一方
父母就在离我不远的小区，该是醒着
月亮没有另外一轮，河水只有两岸
我们只在人间，诗只有一个开头


深秋与一首诗相遇

夕光折射在书柜
形成的对角正与一盆吊兰相遇
我打开了一扇柜门
玻璃欲收回，水竹假寐的棱角
阿赫玛托娃诗行里出现的河流
一直冰封千里，百年不肯解冻
现在是深秋
白桦，在俄罗斯落尽了树叶
而我生活的中国，西北山区
落叶的还有华北落叶松
山谷腾空深渊，等待大雪封山
白银时代，许多诗人没有回到家乡


陇山旧志

一只豹，走出地方史志
逼仄的一页
深秋山道。


《民国化平县志》，二十年代，旧县衙
县令在四角翘檐的屋顶，坐了
两个昼夜。衙役鸟兽散。

年关，有人在六盘山电视差转台
蜿蜒山道，见到过一只幼豹
它走失在山中。新修县志无法
穿插进一道断崖
旧闻，并还不能找回
豹子。它无功而返，回到陇山深处。
它啃食白云，饮泾河水。
猎人，回来了。
豹骨医好了，全村的老寒腿。

古书上这样说，相信的人，不相信的人
互相难再见上一面——


记一个秋日

本该开满苦荞麦花的坡地
却长满了野燕麦草
这是谁的过失?
苦养麦是人撒的，野燕麦草
是地里自已长出的
山径消失。谁将拐过弯的
那一段，牵至村口的大榆树下
对着紧闭的院门
喊，我回来了
梁上的苜蓿被谁偷割了，一大片
新茬都长了一截
一条小河装在我心里
我已喊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