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桐十八拍

@寂静

林间草木繁茂  
光阴因为阻涩而慢下来  
没有风  
一线山泉漾出好看的波纹

不远处  
刚刚没过脚背的草丛中   
新生的蘑菇张开  
小小的伞

雨滴也是翠绿的  
它使高处的阳光变得曲折  
坠落时  
带着沙沙的轻响

小木屋踞在树上  
它的光芒仿佛暮色  
高于人间，而  
低于鸟鸣

@有光

如此简单
如此多的小灯笼  
正被秋风逐次点亮  
像土坯墙上悬挂多年的马灯
重新被提在手里
安静、平和
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仿佛一个走惯了夜路的人
再一次 
站在黑暗的门槛上

@萤火

在冬日的黄昏  
上玄月驮着鸦声  
转眼就不见了

星星的牙齿尚未出齐  
黑夜摸索着  
铺开行李

“山那么高，风都吹过来了”
满坡的煤
蜿蜒着空空的疼

这亿万年的闪电
趁着夜色
也赶着回家过年

远处的灯火 
静悄悄地亮起来  
一直攀援到天上

@有孕

阳光白得烂漫
一些横亘的绳索摁住了它

那个大肚子女人穿行在斑马线上
她怀揣着幸福，像一只笨笨的企鹅

@隐藏
 
屋檐下面
隐藏着一抹细小的黑
 
两只小小的麻雀叽喳着
衔来些草梗
 
窝棚里
隐藏着信念、说词和泪水
 
守望在黑的深处
你会不会看到
 
天空飘落一片小小羽毛
轻易地击穿阳光

  @饮酒归来

饮酒归来，村头的公鸡
仿佛睡得最晚，一轮哈欠
结巴得像个惊叹号

“月亮圆睁着那只独眼”，把
一地早霜稀稀拉拉
铺到阶前
 
@走在九月的路上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雨水
像赶台口的草头班子
一场紧接着一场。村庄周围
沟渠里蓄满了蛙鸣
 
最得意的是沟渠边沿野生的
芦草，年轮空寂，被自己
同样轻狂的内心催促
一夜之间须发皆白
 
人到中年，与蒙着眼拉磨的驴子
相比，其实也多转不了几遭
比芦花更轻的是那些浪得的虚名
和爱
 
秋天不紧不慢，九月的路上
炊烟在天空潦草地写下
“爱有什么稀罕
我选择孤单”

@在乡下

朋友见面，他们说  
你还是当年的大嗓门   

和人说话  
仿佛隔了清基沟   
隔了乌马河  
一张嘴就喊出来    

而他们   
早把满嘴的野葵花、薄荷味，和
羞愧，藏起来  
宛若在熟睡
 
 在乡下，一喊谁  
整个山村就都醒了

@玉米

月色泛着青光漫过来
许多年前的往事
只剩下几株孤独。玉米
还有些浅薄的倒影
而玉米飘香
远的仿佛有一个世纪
那么长
那时候有多么美好呀
晚风送来犬吠
和几声蛙鸣
烧玉米的香味越过棉织厂的围墙
传得很远
那时候车间里的女工还是羞涩的
墙角一闪
帽子里掉下来的长发
就忽然
不见了

@渔家傲

那几只倦鸟，扑拉拉
飞进了落日。秋天的湖面上
腾空些旖旎的光

渔歌才唱出一半
残留的后半阙未及转身
就被风吹远了

坐了一天的那个人
一伸手
把自己钓在光线上

@易小川

我有一瓶水
送给最干渴的人
就送给云南的易小川
一年没有下雨
水窖的伤口睁得眼睛一样

有一块砖
送给没有房子的人
就送给玉树的易小川
城里的楼房太贵
家里的土坯房让地震掳掠了

有一页纸
送给没有书包的人
就送给山西的易小川
失学一年以上，草和羊群是语文
数学是天上的星星

有一首诗
送给没有快乐的人
就送给这里那里的易小川
下岗多年，孩子有病
明年和后年的收成已提前交给医院

@遗落

街道上空无一人，晚风
点燃灯光
和细小的炊烟
 
一只旧胶鞋
在雨后的路旁
搁浅
 
小蛐蛐儿钻进胶鞋取暖
啾啾的叫声
细若游丝

像是谁踩疼了自己
脚印却遗落
黄昏里

@野荷花

云开了  
薄雾尚未散去
湖面上  
只有晓风吹拂  
流水画出好看的鳞片   
一株野荷突兀地闯进来  
她的粉色
增添了人世的美
　　
@也说草
  
山路上，我们慢慢地走着 
谁也不说话  
远处是危崖，脚下
大雨之后的碎石之间  
丛生的那些草，散漫而安静    
仿佛我们的一生  
可以被践踏，可以被埋没  
而从不被所爱的人忽略

@阳曲山
 
我们从此山望到彼山 
目力所及  
山河绿得安静
 
脚下    
有八百级台阶
河流，只管往低处走
 
我们的前面  
蓝刺头等了多年，仿佛 
嶙峋也更高一层
 
@乌马河
 
天色渐晚。那枚旧阳光浅淡、慵懒   
不知跋涉了多少年   
仿佛开满山脚的蒲公英  
怀抱忧伤，孤独地飞    

面孔黢黑的牧羊人衣衫单薄   
一伸手，扯几缕晚霞披在肩头  
而那株老槐，独踞狂沙里  
远没有参透春风  

好时光尚在路上。羊群静默
黎明前，没有人说出挽留 
仿佛一眨眼，那条潺潺的溪水  
已经头也不回，闯入清徐的地界

 @铁匠铺

去五金超市   
买好看的锁具   
买锋利的刀   
机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处处藏着机巧  

而三个异乡人  
坐在门口斗地主   
他们手上的青筋，仿佛
闲置的嘴   

火焰已熄灭
打铁的人撂荒人间

@南山行

弃车东山底
逶迤而行  
风从谷底抄上来  
溪水潺潺流着  

波尔多山羊扯着它的草  
蝴蝶压着它的花  
“还有一枝野百合”
开的正艳

春天来这里赏花的
早都离开了
草地上还有不少脚印 
仿佛某些深陷其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