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的胃痛
一座山的巍峨被拖进了黄昏
青春，锁紧的眉头锈迹斑斑
左手扣着肋骨，右手掌着犁头
就像一张有内伤的射不出箭的铁弓

弯曲，弯曲，再弯曲
不如索性一头弯进泥土
钻心的痛，吃一口土
父亲相信泥土可以治病
不再认为吃药治病的谎言了
望着他，母亲攥紧一把泥土不放

是胃寒
父亲不停地吃熟姜
父亲不断地喝些烧酒
风下那张铁弓有了弦音
那个铁锁的眉头渐渐地风平浪静
那个后背慢慢地展开
每夜都能听到骨骼复原的咯吱声
那年的春节，母亲喝了三杯酒
杯杯都浑浊不清


※嫁时红半天

姐姐要出嫁了
出嫁前她见了男生三次
第一次他送给她一包牡丹花的种子
叮嘱她要撒在院子里，要深挖泥土
这样它可以扎稳脚跟
不歪不斜，花开之时
林荫道上会响起马车铃声

第二次他送给她一本识字小书
他教会她写自己的名字
写双庆街66号的地址
灯光跳动，姐姐的夜晚美丽又短暂
她学会了写信，她寄出去一封封信
她收到了一封封信

第三次他送给她一面镜子
打开心形的盖子，里面是心形的边框
姐姐每天照着发型编自己的辫子
辫梢别上一只蓝蝴蝶
蓝蝴蝶一扇一扇翅膀总想飞起

姐姐出嫁了
出嫁那天蝴蝶落满花枝，牡丹开满院子
出嫁那天，天空半边通红

※

哥哥的十亩地进了水
这山上的雨水来势汹汹
打坝，疏通，加上他无底的胃
都无济于事
这艘他掌控了整个夏季的十亩大的航母沉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那奇大的漩涡分明是一个嘲讽的句号
秧藤成了水中的草
储满了阳光和甘汁的西瓜每一个都刻着他的名字
他记得住那一道道花纹
和所有日月的烙印
十亩地走出了许多条小道，肋骨一样清晰
脉络一样纵横，他是这田中的一只硕大的蚯蚓
埋头在地下掘进
梦里他触碰了龙女的指头，并且偷窥了她的肌肤
于是昨夜龙王就在她的头顶动了动指头
他掘断了三把镐头
黎明之前他瘫坐在水中
一切都是借口
那颗用来敬献的葡萄还泛着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