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秋
立秋这天,蒿草都要低下谦卑的头颅
它们知道秋风的刀刃
锋利无比。在时光面前
不知道低头的人,要么已修炼成
金刚不坏之身,要么
比秋水还要浅薄无知
一晃又是秋。站在凉薄的秋风里
看秋老虎,如何将草木一天天
榨干血肉,变成风中
一茎呜咽的哀歌
在城郊的荒野里,我亲眼见证了
大地含辛茹苦养育出的草木
如何被风雨一路摔打
由稚嫩的青春少女,变成
在婚姻中苦苦挣扎的黄脸婆
它们曾经在孕育生命的时刻
多么让人期待;它们曾经春风中
鲜嫩的身姿多么动人
它们曾经在夏日的风雨中疯长的热情
让世界充满生机。它们竭尽所能
绽放梦想的花朵
期盼在秋天有所收成
但并非每种植物,都能进入镰刀的视野
一晃又是秋。大地卸下了繁华
日渐冷冽的秋水
清洗着发热的思想
而远方曾经迷乱的脚步
开始变得沉稳,在荒草丛中
寻觅着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霜降,谁能消化所有的寒冷
命里带来的东西
哪怕穷尽一生,也难以改变
疯狂的蒿草,每到秋分日
都会集体低下它们倔强的头颅
你给它们再多的金钱
也无法改变它们的宿命
而无论如何威逼利诱,竹子也宁折不弯
大地饱经沧桑,始终一言不发
她要么不发作,要么给你致命一击
霜降是一道门槛
迈过这道门槛,天气将
一天冷似一天。大地开始失血
脆弱的植物开始褪尽华服
嗜睡的动物钻进漫长的冬眠
寻找梦的温暖。而那些不懂得
向命运低头的人,只能像一块生硬的铁
被炉火烧红,被重锤击扁
击打出锋利之口,用以消化世间
那无尽的秋风,无尽的寒冷
石头
石头从不招谁惹谁
石头总是把自己
埋得很深。石头裸露的地方
那是大地的伤口。石头总是
守口如瓶。石头发出声音的时候
那是因为遭受了沉重打击
而发出的惨叫。被人踩在脚下
增加高度,叫垫脚石
转瞬就被遗忘。让人摔了跟头,叫绊脚石
被人除之而后快。石头没有脚
沉重而沉闷的石头
只能一生死守在一个地方,偶有移动
也是因为人的需要,或因为滑坡
泥石流,被迫远走他乡
它藏着铁、藏着钢
藏着贵金属,但她不肯轻易交出来
石头不愿呆在高处,一有机会
就从巅峰飞奔到谷底。飘在空中的石头
让人提心吊胆。悬在心里的石头
让人寝食难安。但也有人饭吃多了
喜欢把石头搬来搬去,而又力有不逮
常常被石头狠狠砸到脚上
成为一生难以治愈的痛
害怕
每一个投奔梁山的好汉
都得自备投名状,否则他们将被
拒之于山门外。他们因此
不得不隐身于黑松林内
杀人越货。他们的心里的苍凉
与忐忑,几人能知?那些江湖骗子
看是手眼通天,半夜醒来
才知自己的渺小与卑劣
纵然是一块与世无争的石头
死守一生的那点金属
总是被火焰劫掠一空。树木担忧的
不是严冬,不是酷夏
是狂风横扫的春天,她们生怕届时
开不出像样的花朵
结不出甜美的果实
农民工不怕黄汗白流地挣命
而是害怕遇到,心被铜臭染黑的老板
拿不到一年的血汗钱
羊群整天心无旁骛地低头啃草
它们眼里除了草,还是草
它们不会想到,每啃一口草
离死亡就更近了一步,不会想到
占山为王,不会想到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所以不论青草,或干草
在它们的咀嚼里都是如此甘甜
所以它们,是幸福的
而不像聪明的人类
在这蝇蝇嚷嚷的人世间活了几十年
依然患得患失,甚至害怕死后
也被人掘开坟墓
翻搅得尸骨无存,声名狼藉
冬天来了
水开始变硬。风暗藏刀具
大地拒绝繁殖。懒惰的动物以冬眠的方式
逃避寒冷。蛇的阴险在于
它用大半生的时间装睡
逃避冰霜的审判。植物们无处可逃
只能不断妥协,先是被迫交出
积攒一生的叶绿素,继而
被秋风搜刮掉兜里仅有的那点金黄
然而寒风依然不依不饶
将其一片一片驱离枝头,四处流浪
冬天来了。衣服越加越厚
但还是冷。炉火越烧越旺
但还是冷。源自骨头里的冷
火焰只能起到助纣为虐
一个心里藏着冰川的人,走到哪里
都会扇起一股寒冷的旋风
冬天来了,只有麻雀不愿意
背井离乡,在贫寒人家的屋檐下
筑起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巢
孵化出一个又一个春天
为异乡的游子治疗难愈的乡愁
我的那片海依然很浅
一直渴望拥有一片深广的海
深到任何潜水器也探不到底
任何毒辣的眼光
也看不穿它隐藏了多少秘密
辽阔到你永远也无法泅渡到彼岸
成为你永远的苦海
你可以在海面掀起十二级台风
搅起滔天巨浪,发动吞噬一切的海啸
但海底依旧波澜不惊
你就是将世上所有的苦难
和污染物,都倾倒进来它也能照单全收
并一一消化殆尽,且保持一贯的清澈
和蔚蓝。这是一片真正的海
不惧鲨鱼,也不拒小虾
托得起万吨巨轮,也举得起
一叶扁舟上的渔歌唱和
这是一片与世无争的海
一片承载得起任何苦难的海
深不可测又纯净天然。然而,凌晨六点
当我准时在闹钟里睁开惺忪睡眼
发现自己的那片海仍然很浅,如雨后的一洼积水
浅得禁不起一缕秋风的吹拂
浅得承载不起深秋的一枚黄叶
荒 野
野草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跟随着四季的变换
而更替。一片被长久荒置的土地
如同不再生育的妇女
已没有人愿意来关注,它为什么被荒置
曾经一片肥沃的土地
可以养活许多人的喜怒哀乐的土地
可以养活许多
虫鸣与蛙鼓的土地
如今守着无边的荒寂苦度时日
我喜欢在周末阳光很好的早晨或黄昏
来到这里静坐、冥想。没有人打扰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仿佛我就是一株
无人惊扰的野草,在风雨里
独自摇摆。今天我再次来到这里
不是为了寻找,已没有什么
可以寻找;也不是为了遗忘
该遗忘的都已遗忘
如同业已枯黄的野草,早已心无杂念
荒地边有两个人工挖掘的鱼塘
暗绿的池水就像营养不良者的脸
偶尔有垂钓者守在池塘边
不知是钓鱼,还是钓自己。即使有鱼
但是留在池塘,与被人钓走
已没有本质的区别
奇怪的牙痛
和我相依为命四十余年的一小块骨头
最近欲阴谋发动叛乱
白天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睡到半夜三更,它就会用一把锋利的钩子
把我从梦乡里扯回现实
并用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使劲地扎
我脑袋里的每一根神
痛得受不了
索性坐起来,没多久
难以忍受的疼痛居然潮水般慢慢退去
如此反复,就像牙根里面
埋伏着一群外强中干的土匪
乘人不备,窜出来打劫一番
见人警觉,又仓皇逃走
看牙医,换了一种又一种药
始终不能斩草除根
也许是这么多年,我吃香的,喝辣的
都是牙齿们冲锋在前
却没有得到半点享受,早已恨得牙根痒痒
如今我人到中年,关节开始松动
便乘机揭竿而起,图谋造反
另起炉灶,去咀嚼人生的另一种滋味
我不想写到刀子
我不想写到刀子。刀子
长着一张嗜血成性的嘴
与刀子有关的词
都与疼痛或死亡有关
砧板上的刀子主要为生活服务
偶尔它也会在你麻木不仁的手指上
拉开一条口子,出一点血
让你体会到,生活除了酸甜苦辣
还有疼痛。战场上的刀子
就更不用说了
不管正义,或非正义
都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如今的刀子,已分不清
正义,或非正义,尽皆改头换面
乔装打扮,混迹于各种场合
甚至混进了圣洁的课堂
暗藏于课堂上那些刀子,患上了
难以治愈的时代病
要么无精打采,昏昏欲睡;要么精神亢奋
承受力极差,不是自寻短见
就是穷凶极恶,铤而走险
11月3日。我记性不好
但也记得这个日子。湖南某校
一把据说是好钢打造的刀子
据说是一时冲动,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师
送上了不归路。看到老师的女儿追着
哭喊爸爸,仿佛那把刀
也在这个社会的良心上狠狠扎了一刀
大地在疼痛中一阵痉挛。但用不了多久
又一切如常。谁也不知道刀子下次
将会在哪个课堂里,现身
夏文成,男,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协会员、昭通市老干部诗书画协会秘书长、昭通市美术家协会秘书长。有诗文700余首(篇)刊于《诗刊》《中国艺术报》《星星诗刊》《时代文学》《理论与创作》《山东文学下半月》《星星•散文诗》《诗选刊》《北京文学》《上海诗人》《天津文学》《诗歌月刊》《边疆文学》《草原》《青海湖》《散文诗》《中国诗歌》《海燕》《骏马》《星河》《山东诗人》《四川诗人》等近百家家各级报刊杂志。有作品入选《2014—2015中国年度诗人作品精选》《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新诗精选三百首》《中国当代短诗选》《华语诗歌年鉴》等各种诗歌选本,曾获昭通市文学创作奖,《人民文学》征文奖、孙犁散文奖等全国性奖项。已出版诗集《秋风不会将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业余兼习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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