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黄昏（组诗）

     
河码头


洗衣或淘米的女子
时常抬起头来
看一眼远处，她们漫不经心的样子
显然不是在等我


我寻觅的那个女子
也不在她们中间
她应该穿一件棉质花衣
手扶一根春天的柳枝
用吴侬软语，唱着小曲


或者，她就在某一扇雕窗下
绣着一对鸳鸯
眉头紧蹙，一定是指尖上
渗出的血丝，把鸳鸯的眼睛
染红了，且由浅入深


但我始终没有见到
反复给我托梦的女子
只有不停流动的河水
只有穿梭往来的船只
只有大宋或民国，沉在水里的月亮



运河的黄昏


进京赶考的书生
春天留下的一把折扇
此时展开来，梅枝上
已落满了洁白的雪花


站在码头上的少女
被四面涌来的黄昏吞没
只有她眼里的火光一直未灭
像一只孤独的灯盏


一年，又一年
一个，又一个少女
青丝洗成了白发
一把桃木梳子，断在妆台上


而运河，从早晨到黄昏
一直平静地流着
直到船上，没有了书生的背影
直到女儿红，淡成一片薄薄的月光




河埠头


远行的良人不会知道
他旅途中的太阳和月亮
升起或落下，都会在一双凤眼里
留下霜雪和阴影


他也不会知道，在他身后
有多少不眠的夜晚
沉在水里，被水磨亮
飘在空中，被风撕碎


他也想象不到，一块石头
是怎样被一个女人捶成薄薄的一片
晾在屋檐下，成为日常生活
唯一的思念和希望


良人看见的只是远方
女人守住的才是家乡


      

废弃的旧码头


经过你身边的时候，恰好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从左边照过来
把你剪成一帧民国甚或唐宋的剪影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我就是
那个风流的诗人，或者落第的书生
差点忘记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春天
废弃的码头上，已没有船
卖酒的大嫂和浣衣的姑娘
已随远去的云朵飘走
你与我
只是偶尔经过，偶尔相遇
今天也不适合发生一些故事
就像这座旧码头，等不来时光回头


     

写生的孩子


那个写生的孩子
眼睛里还没有沉淀岁月
她笔下的码头
已有千年的历史
她十六七岁的年龄
甚至比一块石头上的青苔
还要稚嫩，就像垂在她
头顶的那片柳叶
适合在春天
吹出绿色的口哨
我不知道，她怎么
穿过这脉流水和流水下的淤泥
写出一则被遗忘的故事
假如，我是说假如
她真的写出码头的内心
我会不会为她崩溃




总会经过一些码头


就像现在，在这个码头
与一位姑娘擦肩而过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像阳光一样渗入我的肌肤
但不会保留太久
如你所说，人的一生
总会经过一些码头
经过一些人和事
经过就经过了
也不必回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前路
每件事有每件事的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