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多好啊。清晨来临
阳光普照……

揉揉眼，长嘘一口气——
世界还在。仿佛
一夜的睡眠。仿佛前生的辗转
均是为着这一刻的醒来
哦，还活着
便可以继续去爱
便可以在
无尽的琐屑里奔波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眷恋
空旷的天地之间
这微小的尘世
每天，此时
我都屏息，凝神
外面的尘烟
尚未被喧嚣溅起。妻子在
锅碗瓢盆间
轻巧地穿梭
孩子在梦乡里，喘吸均匀
窗外的树枝和鸟影
在风中摇晃。那清亮的光线
填补在隙缝间。它并不是
绵布，而是
穿越众生的针脚

多好啊，时光延展
生命纵横……

      2017.10.19

   那面山坡

那面山坡是通神的。斜度
刚刚好。适合饲养草木
五谷，和贫穷

适合放牧羊群。风
似有时无。说吹，不如说
缓慢地弥漫。带着济世的疲倦

在斜坡中间，搭一顶
凉帽，面朝天空的
是我的父亲

现在是我，以后将换成
我的孩子。从远处
你看不见我们

只看到羊群。像云朵
像雾锁，像神
撒下的微笑——

它不属于人间

     2017.10.20

  在白银纳赏雪

起初是粒儿，如
散落的五谷。而后是
片儿，似天恩
普降的繁花
最后变成整个世界：房屋
树木，和琐碎的烟尘

一抹的白。比
桦树皮纯粹
比月光
更客易触摸。白里的粉黛
是一串串蜿蜒
向远的脚印

如此浑然天成的
白银纳
谁能憾动。如此
茂盛的尘世 
谁舍得离开

       2017.10.21

   皮刻

她习惯了
一个人。左手举锤，右手
扶正刻具，在皮上刻花

皮，是新剥的好皮。花
一朵偎着一朵
连在一起，就是一汪
色彩的海

风云暗涌，马嘶枪鸣
静谧，或者呼啸
所暗应的九分原始
如石子欠身，缩入水里

她偶尔停下来，望
案板上，尚在挣扎的毛皮。于是
摇头，轻轻
走出去

空阔的屋宇，肉身己逝。只剩
一张皮，独留在
漩涡中。如僧
入定

    2017.10.22

   在路边

她哆哆嗦嗦,把桦皮
展平，v成筒状。她用力的
把记忆烙在
盒子边缘。就像时光
娴熟的
把一道道皱纹
刻入皮下的深骨
她说，跟你写诗一样
艺术也需要力气
一个上午。一双巧手
哆哆嗦嗦的
在民俗里穿梭
她偶尔抬头
目光躲在镜片的后面
游离而
朦胧。就像
清丽的山水上忽然
腾起一层薄雾

    2017.11.5

一片叶子

这时，我看见一片叶子
在你掌心，无风
翻转。很纯很静美
那脉，那纵横
那薄
旁边的小贩
在用力叫卖，讨价
还价。赔了？
赚了？如水循环——
逝去的，和
即将逝去的
你在众摊位前，来回移动
叶子在你的手中
无风翻转
它不是第一片，不是
最后一片
而你，也不是一棵树
车辆和行人
匆匆流过
谁会侧身留意
你手上的划痕：那
来回翻转的
时光。如枝
捧起——
那脉
那纵横
那薄

    2017.11.8

春风十里

爱，抑或不爱
天平的两端
是平衡的
爱，就使劲爱
就像牙苞，叼住
枝条。不爱
那就
离开吧
就像落叶，轻巧地
走下梢头
这就够了。月满
而空，水满
则溢
是平衡的
风吹，它颤一颤
风吹，它再
颤一颤
就像心在
胸腔里，不间断的悸动
这就够了——
春风
十里，你
在其中

    2017.11.9

   路过萨满

她并没有对我说太多
语言不通。我们俩
像翘翘板的两端，总是一头
飞升，一头急坠

民俗的根系摇着
语言悬空的命
她不治病，也不再通神
只顾低头，把皮子熟好。裁剪

刺绣。挂在墙上。当原始的乐曲
走下现代的琴弦
音符是褶皱的，像掌心里
一部浓缩了的皮子

亦是苦的。像蒲公英
只有折断，递到嘴里用力嚼
才能让那种苦
流向深处

她不说话，她是神
如果我起身离开，我也是神
我经过的地方，都会
播下神喻

    2017.11.10

   一公里

雪下到白银纳
从村东到村西，再从
村西到
村东。下满一公里为止
村东在迎娶
村西在奔丧
笑，一公里。哭也只有
一公里。村里人
都在纠结，先到村东
还是村西
辽阔的天空下
碎银、鼓点、唢呐
不断交错
分开
而其中，一定有
被我们
忽略的什么，一点点的
把内心的空白
填满

    2017.11.11

   那道坎

似乎还是那道坎。迈过了吗
那条
平静的溪流

从前，仅须轻轻一跃
现在，我只是长时间站在那儿
驻足凝望

父亲牵着一头牛，在对岸
朝着我笑。牛的头
低向水里

像更远处，被茂密的炊烟裹住的
我的乡亲。表情沉默
不悲也不喜

深吸气
助跑，弓起全身的弦。迈过了吗
迈过了一道。又见

另外一道。它永远在那儿
它不是横在记忆里
就是
在眼前

    2017.11.17

   清晨

伸出钥匙
风从窗外打开清晨。没有痕迹
窗外的
寂静微微颤动。雨还在下
是什么，让天空
忽然变得
如此脆弱

醉酒。田野摇摇晃晃，摔掉
杯子。麦粒在枝上发芽
早春一样，嫩绿。黑压压的人
围在地边，每个人
撑一把黑伞，围而
不语。像悲壮的
送别

伸出钥匙，风在锁孔里
缓缓转动
试图打开心结。风吹动着
风
没有痕迹。身后的村庄一寸寸
矮下去。麦浪一样，风把炊烟捻得更薄
更细
更工整

    2017.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