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欧十月诗选


黑暗之花

“你的痛已被时光固定”。现在
霜花迎面扑来
有人在乌鸦喝水的地方，嘲笑谦逊的诗
嘲笑你裸露的乡音

向子夜滑去……
风，吹开紫色的长袍
他的梅山溶入雾中，包括一匹马
一条争论的盐道

每隔一个时辰，窗口会变换一个方向
烛光从木缝中逸出
但没有人提出怀疑，影子与伤疤
被风追赶

乡村在黑暗中轮回
“你听，钟声，
是钟声，它从一幅插图中垂直而下。
多么真实，如盲人奉献的花。”


灵魂保持着精致

仲秋的夜晚，被人安置在一支
微笑的钢琴曲中
弹奏的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
他的影子如同一对翅膀，朝一盏明亮的路灯
移去

仿佛油画包裹的岁月即将展开
令人惊奇的银镯充满喧嚣
诵经声、祈祷声
模仿声、月色与画布的摩擦声……

孩子的身旁是一位德功望重的画师
像他从黄昏归来的父亲
乡村被艺术划开
黑夜将被另一块画布占据。在注入
鸟声前，灵魂保持着精致


放置了一些意象

别人应该读不懂他的黑夜
他放置了一些意象
诗歌是烦恼时乡音遗漏的月色
窗口倒置
他说出极端的理由

具有匠心的诗歌不需要细读
再朦胧些
例如，艾略特站在荒原上俯瞰他的村庄
青涩的风穿过虫洞
给暮归的人留下巨大的回音

接着阅读。黑夜会打开它的木门
(其实画中无门)
乱像的风准时进来，带着汽笛
闹钟的尾音


从一幅幻景中出来

例如，写下一首诗
给乡村合适的忆想，这是他多年前的
夙愿。从梅山下来
天空横列着，一排灰雁

“和季节一起记忆秋天的郝水吧”
江南飘逸着，大片
移动的云朵
从一幅幻景中出来，时光痴呆了许多

及至卖水仙花的少女将这些灰影
移开，音乐流曳
在落日下绽放……

出租房里
他们相互问候，拿出米洒
一个标准的退伍军人在敲门
他的旁边是一个丰腴的四川女子
……

最后他们猜拳，有人输掉了
刚买的红灯芯绒衬衫
输掉了向这个城市租借的夜晚，也输掉了
关门的声音


设想了

犹豫时，他拖延了黄昏的速度
夕阳从一个忧伤男人的眼中，滴落
碰到旧时的器皿
他曾暗恋的女同学打来了电话

接还是不接，他设想了10种的可能
设想一：他把秋天丢在了门外
设想二：电话响时，他正在写一首夏季的诗歌
设想三：寂寞的蜂鸟飞离了花朵
设想四：被父母训斥的男孩，靠窗站着
……

落日流进了郝水
包括从码头上逃离的脚印
整整过程，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台词
结果是，嘴角的一丝暮色

“懒惰带来了安逸，堕落，福气”
夜景，倏然来了


用磷火照亮我的灵魂

“孩子，黑暗并不需要灯，需要光的
是我们的灵魂。”
母亲说完这句话，走进了梅山
梅山在落日的后面，站着古树的影子

十年前的今天，苦了一辈子的人
终于解脱，黄鹂鸟在苦楝树上哭泣
傍晚的风
从灯笼草上掠过

卸下了打满补丁的岁月
从此，她提着灯
从梅山的山脚走进生僻的城市
用灯火照亮我的灵魂


钟声该出现了

“跨过坎，你会拥有一个躯壳”
或，一首诗
“你的吟唱永远不会消失，神灵
总会出现在你的木屋。”
当他从梅山的迷雾中出来，他看见
一排灰雁

往山顶攀登，总会滚落一些碎石
在高霞山麓的道观前
他与一抹古老的针叶松合影
和锐利的山风走进殿中
为一绺白须，他思考了许久

及至倒悬的木剑出现，他才得到
山的暗示
黄昏的思想渐渐开阔。夹杂着柴火的
芬香。钟声该出现了
跟在那个百岁老道的身后


碑石旁的小女孩

(可能会询问)。充满好奇的小女孩
站在路口
她指着参差的碑石
作为一个夜行者，他不会告诉她
碑文的含义

落日已经重了
压矮了梅山的影子
小女孩头上的蝴蝶正在长大
系着红绳。在黑夜展开前
他将碑文抹去

他念叨
“这样的碑石只是一个符号，不应出现于
小女孩的黄昏。”
……

其实，小女孩昨天来过这里
她在碑石前唱了一首母亲留下的歌谣
待她遇见秋风中的
斑鸠。她才停止了歌唱


灵魂的碎片

接下来，必须做出决断
是让花苞开放，还是成为雕塑
容不得失误
好像刻舟求剑的大师，在一条河流
画上落日

在城中村。他会遇上
走散的影子
“我的青春喝了七十度的曲酒，
它醉在笔记之中。”
灵魂的碎片
从一首叙事的诗中，逃出

他停顿了一下，背向广场的霓虹
在一只宠物狗窜出的瞬间
人们四处走散
“还是随了这场风吧”。开放也好
雕塑也罢，时间终会
汇于这条河流


漂泊者

一篇经文隐去。关于谶语
灵魂、平行世界的灯火、多个角度的
飞翔
而翅翼继续被人嫁接
它从三十二层的窗口，眺望

向黑暗提出的问题，被黑暗噬去
“孤寂，是倡议的风”
让人瞧不起的诺言，即将苍白
晨曦到来前，钟声不会再次响起
阴谋被路灯掖着

而另一篇经文正被人诵读，它现出
模糊的山影
跟贴者是一些懦弱的诗人
他们尖刻，扭曲
晦涩……
将雀骰投入最恰当的木格


露降

是昨夜马头上的札饰
是草木上一片金色的叶子
是鹰隼的翅膀，是赏菊人画下的
梦境……

柿子红了，乡音浓了
归途，近了……

凝为珠玉。从溪桥过去
落日，斜月，窗影……。落叶归入大同
福音源于初心

一场盛大的聚会后
我们喝下这杯菊花露，播下
三麦的种子


霜降后

只用了一片霜，便把
息了尘埃
冬季还没来，离长安还有
一朵菊花

但他不能再站在柿子树下
等了
光阴匆匆，翻过秦岭
便到了汉中
蜀道险峻，容不得凌乱的蹄音

当年，因为松手
任大雪将一个叫阿娇的姑娘
卷走
留下这些霜降


进入黑夜前

“看看这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它将
落日衔住。”
黄昏，风尘低着头
进入黑夜前，它们必须想出一种方法
让自己融入

被工友们“抛弃”的往事也会起身
挪动的影子从梅山下来
群峰即将卧倒

终归淡去，浓化。仅剩下一声嗥叫
鸟语是季节的喉音
万物吟唱，或翻过崇岭
但他不愿拿出那条匝道。白马
藏在流沙河中

老人在村口徘徊了九次
寒露来了


空寂

仰望的是高山，倾诉的
是河流……
空寂仅为空寂。黑暗
覆盖了黑暗，留下匿藏的虫洞

他给时光一段注释
给，倾斜的梅山递去鸟声
在月色下揉洗羽毛上的斑点
把乡音凉干

其实，每个流浪者的骨髓里
都流淌着细碎的花岗石
比如，奔来的动车
它将高山和河流运往腹腔


未曾离开

“痛恨的人，正在望着你。他
笑着……”
感谢黑夜适时来临，将秋天隔开

他拉开窗布
闻了闻溃散的风。风中
夹杂着稻草的味道
南上的月色，增添了一些北上的霜露
好像被乡音揉搓过的内衣
有无数的谷壑

一余河流，奔向
窗口……

风，厚了
即将吞噬最后一盏路灯
琴音间或传来
有人笑了，他回头
椅子上仍旧坐着他憎恨的人


只有一个小时

23小时前，是一场雨
路，泥垢了。被夜行人踏出凹槽
然后是晚秋的风
将一些艰难的回忆凝成霜

15小时前，他看清了这场夜景
找到了灵魂的出口
黑夜，四壁清冷
早年借下的灯光，栓在神龛之下
那里，有一对蝴蝶的干翅

7小时前，殉情的鸟落在窗口
帘子的对面是一首绝句
桃花不是潭水
潭水不是尺度
他只有一个小时了。灯光即将灭去……


一个乞丐

退一步，又添加了薄雾
淡了，浅了
在意的磨擦也简单了许多
夜色朝画好的城堡奔去，留下湿地

他找到了被人匿名的阳光
它们与茱萸对峙
不再惊讶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比如，第十三只
翅膀。棘手的风

但心情好时，会写出第十四行的诗句
夜色从皱纹里退去
没有人喜欢叨念，生活
只在画中
“你，不必将阳光投入我的钵盂！”


夜行者

踯躅，因为一场寒潮
他选择跪着，爬出这条虫洞
“你是一个外乡人，不会留下遗憾，
但你必须放手。”
他默许了智者的劝告

他想，黑暗中的耻辱应是一种赏赐
爱过的人，善待过的人
怀念过的人
正在忘却的人……
他们会排在古道的两旁

躬送，默念
”有多少人哭泣，就有多少人欢笑”
这一针见血的经典
预示了一场劫难
比如，诗


废墟

“榨干了自身，便会忘记”
上有苍天，下有热土。手中
有一部史纪

他给黑暗一个幸福的豁口
神却给他立起
一堵残墙……

缝隙里爬出铁钉
锈色可餐
亦可侧身而过。碎玉
是借来的光


配角

甘愿做配角的人，一定掖着
一把匕首，一句台词
与剧情争辩时，替主角布下陷阱

总在适当的距离出现
峰回，路转

定律一：越穷的人越爱摆阔
定律二：越担心的黑夜越容易来临
定律三：内心寂寞的人会写下一首诗
……
有措辞，有担当，有灯光，有篝火
有邪恶，有善意……

当然，他会联想到，结局
是从伤口流出的
风。守门的士兵不会轻易开门
即使他献身于箭雨
也成不了主角


九八年的秋季

称之为随缘的，其实已经逝去
他无法挽留
亦无法修改时光。好像秋天的窗口
飘下一片红叶

他给他的兄弟点上烛香
再给他点上一支香烟，烟雾慢慢升腾
那是一个有雾的早晨
他们走出工房
走近，高高的天轮

人车永远不会在平地上奔行
它必须走进地心
走进黑暗。当矿帽上的岩层崩塌时
他的兄弟推开了他
那盏矿灯直挺挺地照着煤尘后的岩壁

那是九八年的秋季
重阳节，他的兄弟刚刚娶了媳妇
……


底片

“走开吧，你只是风中的断翅。”
乡下人拿着一本诗集
他的眼光从郁金香中伸出火舌

那决不是思想的火花
在晚秋深远的背景灯里
黑夜成了场景

如侧身而过的记忆，仅仅停顿了片刻
邪恶放出恶灵
孩子们在方格外歌唱
一只透明的鸟在向乞丐求爱

“用他熟悉的风。吹散斑马线。”
背景灯又亮了一些
他按下了快门，保存下这个城市
最性感的姿势


秋雨

仿佛听到一个声音
“我的孩子，我被一群独角兽不停地追赶”
“我把脸藏在秋天的衣领中”
然后，是无声的秋雨

从邵阳到深圳，山势迎面而来
无论如何驱赶
都无法将落日送走

时光滑落。秋雨砸在动车的车顶
顺着窗口流下
像一个不停解释的夜归者
“我的孩子，没有人记得自己穿过
多少隧洞？或遇见
多少盏雨中的灯光？”

它更近了。在离黎明最近的木器上
他开始实施早已编造好的谎言
……


巨大的暗示

那只八哥应该得到了神谕，它
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老男人擦了雪花膏，鸟笼松了
落下红叶

而与它的喙嘴对立的是一场霜降
季节模仿了那个早晨的薄雾
它试图留下
一个少年的忧伤，和他的歌声

这样很好，在开门前
它会从枯枝下来
替女主人描上眉毛，拉上铜质的拉链

这时，要开门了
阳光哗然而进，他们起身
好像得到了某种巨大的暗示


桥

当欲望站起来的时候，天空矮了些
他们递给历史一些料石
一对翅膀，一个形而上的符号

它，道听途说
比如，时光落下的巨大阴影
形成乡音和落差
人们搬来界碑，铭文，习俗。或
一把秩序的梳子

她坐在对岸歌唱，他在歌声中
仰望
微小的，遥远的，虚构的，玻璃的……
伦敦的，萨拉热窝的……
他们替世界修补了缺陷
或，攒下罪恶


黎明前

他会沉寂。黎明到来前
黑夜墮化为霜花
将秋天的余孽凝固，包括流莺
从斑马线上过来的流量

微信一直开着，等待那页木门
窗口下躺着一只花猫
它的呼吸附和着梦中的雨滴
从一片莲叶上落下

“不要让我再次看到那盏灯。”
它的光芒过于惨白
像一道即将失去季节的闪电
他已沉寂
但黎明，还在抽着最后一支雪茄


他的渴望

他埋怨过一座桥，是它让身边的人
走向天涯
他埋怨过一个窗口，是它将黑夜
送到黎明……

但他从不想想他读过的那首诗，想想
落日的痕迹
他的篱笆、他的木笛、他的铁器
他的日记、他的……

时光堰塞，内心成湖
沉在湖底的除了木船，还有一树的鸟语
气泡从腐木中逸出
他化身为鱼。更多的时候
他渴望变身一只鹭鸟


碰碎了那夜的星光

没钱时，他会画出一杯酒
没人相陪时，他会画出一只鹦鹉
没灯时，他会画出中秋
没有躯壳时，他只能画出珍藏的灵魂

就算到了冬季
他也会向巷尾走去，寻觅一种熟悉的场景
味觉和声音
好像穷途上的铃铛，总会
在马鞭上哭泣

说好的相携，却各奔东西
留下无人领养的黑夜
无家可归的孩子。没钱不是理由
当年他们开采了一座金山
只是碰碎了那夜的星光


梯子

时光会从这里流下，梅山的影子
会从这里流下
风雨和诅咒也会从这里流下
但眼神会拾梯而上

好像，山顶的那道霞光
阁楼下半夜的诗歌
只有一个人能听得懂的方言
玻璃中融化的黄昏……

每个人都有一次攀沿
自我的，扶持的。阳光也不例外
“你看那落日，带着你的城堡和秋天，
也在滑落。”


鸟语

黑色的水终于溃散。现出模糊的窗口
它穿着昨夜缝制的羽衣
唤出梦中的名字，献出鞭子的
痕迹

不是吗。留在对岸的灯影一盏盏逸出
直到看见老艄公的斗笠
码头，有它的兄弟、汲水的少女
芦花，甚至
被我们唤作春天的露珠

为了记住黑暗的波澜，我们
抛弃了森林，抛弃了
竹笛、腹毛
只留下唯一的乡音，并把它解读成
诗经中的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