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油菜花

故乡的油菜花开了，
开在那些不规则的山坡上，
也开在我一年一度归乡的梦里。
我又一次在梦里踏上归程，
踏上大片大片油菜花香浸染的土地。
但是，金灿灿的土地不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将魂不守舍，
总有一丝怯意，穿透在一年一年的骨头里。
回去的路很长，长得
千山万水只是它纤小的细胞。
我已经几年没有回故乡了，
故乡经常站在村头的断桥上眺望。
现实中我回来的时间要很长，
只有在梦里路程最短，
只有在梦里不受约束和羁绊。
在梦里我是自由之身，
我想回来就能回来。
但是，即使在梦里我也很少回来，
除了油菜花开了的时候。
对不起了，我的故乡！
你会原谅我的！母亲说，
你原谅了出走的每一个游子，
即使出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油菜花青梅竹马，也曾经
两小无猜。她是我最初的情人，
也是我最后一个情人。对于此，
我始终坚信不疑。为此，
每年油菜花开了的时候，
我都必须回来一次，就像
吹着油菜花的风，它每年
都要坚持吹一次。


●我总是忘掉了故乡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
每个人的故乡都各不相同。
我的故乡是一个朴实的山村，
它隐藏在大巴山的丛林里，
隐藏在中国地图的死角，
以致于我一从来都查找不到。
我的故乡终究细得像一粒灰尘，
每当我给故乡写信的时候，
窗外的风一吹，就把它
吹不见了。为此，每次
我提起笔，都要思考半天。
故乡，我该给你写些什么？

其实，比故乡细小的是我。
我坚持把城市当家，但
我们却相互陌生。我是城市
漫天的一粒灰尘，它没有一次看到我。
它总是忘掉了我，在它的
大街小巷，以致于
我总是忘掉了我的故乡。


●断桥边的小花

那天的黄昏被夜赶走后，
你才从宋词的断桥边走出来，
依桥回首的模样，在风的
柔骨里摇了又摇，像
那只与我青梅竹马的小花狗。

你记得，断桥上的离别，
总踩着祖先们的风骨。
千百年的动作，总拍打着
桥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故乡啊，涟漪的每一圈
都拍打在你落伍的心上，每一圈
都埋葬着走失的先人和兄弟。
最近一次走失的是我啊。
我从断桥上接过父亲繁杂的叮嘱，
一个转身，就将背影
甩给了母亲满布泪花的皱纹。

断桥边的小花啊，我内心的余光
一直紧盯着远方紧闭的大门。
现在我才看清楚，母亲捂热的
那个包裹，走不出二十四桥的明月，
走不出故乡那一把牵挂的雨伞。
你每年都摇曳着丁香的愁怨，
站在故乡花白的发髻，
不论我行走到哪里，都一眼看到。

而那天的黄昏，已经与我
隔开了好多年的距离。


●是不是原路返回就能抵达

我的远行是少年轻狂的
风轻云淡，挥了挥单薄的衣袖，
就轻易地告别了
储存童年和少年的大山。

那些大山是有骨气的，
即使母亲的泪水，肆无忌惮地
打湿父亲的叮嘱，它都巍然不动，
大不了长舒一口晨风，
让山顶上的云彩
水波一样，轻轻晃动。

随后我就忘记了故乡，
忘记了青梅竹马的小花，野草，
忘记了两小无猜的溪流，山坡，
甚至忘记了躲在夏天阴影里
那群油腔滑调的知了。
我把故乡揉成一团乡愁，
寄存在城市夜深人静的箱子里，
即使偶尔，也没去翻过。

直到有一天，空心的镜子告诉我，
像父亲一样长出了白发，
我才想起，是应该停一停了，
是应该理一理回家的路了。
故乡，回家的路是不是相当简单，
是不是只需要原路返回，
就能抵达？


●祖传的风

这是祖传的风，
在异乡的城池，它是有风骨的。
它不像我，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到
经常忘掉故乡，忘掉
大巴山里低矮的泥土墙。

它一直把我往故乡推，
它推所有的游子和浪子，
游子偶尔会想起故乡，
而浪子不会。浪子在出走时
就暗自下了决心。
走回头路的，永远成不了浪子，
浪子的眼里只有前方，
即使前方像茧一样生长。

再多的茧，他都不会
修剪，像我一样。
它显得如此的迫不急待，
天上的月亮还只是一把镰刀，
就被它吹动着，
赶来收割我忘掉的忧伤。
它们马不停蹄的样子，像一朵昙花，
我知道，它要赶在
天亮之前，把我散落的乡愁
收拢，传真给
它牵肠挂肚的故乡。
                    2017、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