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诗歌
 
秋风把岁月的忠诚  
写在小路上
墨绿的春天，紫色的夏夜，粉红的秋晨
轻轻地飘落
母亲一扫帚一扫帚地扫
扫亮了小路的清晨
然后用背篼把每一片背回家
点燃冬日的雪花
温暖我的梦

我在梦中歌唱
母亲用一生跪着书写的诗歌
家乡的黄土地，被母亲用手掌雕刻成玫瑰花的海洋
海洋一样的梯田

在这海洋的涟漪里
肥硕的野鸡 野兔
诧异地审视我这个读者
从饰着野草和菊花的页眉跑掉
我和母亲拉着架子车
沿着被母亲踏平一万次的山路
在蹦蹦跳跳的小狗身后，走进母亲的诗集

一根根一寸长的麦苗
是秋日书写给冬天的情诗
玉米飘舞着墨绿的衣裙
手挽着手，贴耳嘤嘤私语
黄豆   冬瓜的茎叶缠着玉米的脚
聆听对母亲的爱恋

洋芋探出小脑袋
等候母亲的手掌
一颗颗拂去脸上的尘土
一如儿时淘气的我
我和母亲，就这样跪着
收获汗水浇灌的秋阳 

母亲脸上写满笑容
因为我们是母亲惟一的诗
诗歌的题目叫儿女的幸福

  注：秋叶飘落的时候，家乡人会起得很早扫落叶，烧炕。老家人，和母亲一般年纪的人，常年的劳累，经常跪在地里干活-----腰直不起来，大多有风湿病。今年的秋天 ，我回家和母亲一起一起“收秋”，母亲就跪下劳作。我劝母亲站起来，母亲说：我跪了一辈子了，不怕。我也便和母亲一起，跪在地里收庄稼。



                                                 水的故事


月亮的梦被淋湿了
一滴   一滴 
叮咚  叮咚
夜的大门被敲开一扇
流星追赶小路上
踏碎梦的人

小麦干裂的嘴唇
在黄昏等待黎明
夏日的火塘冷酷的严冬
熬干了大山的眼睛
母亲用几十年的守候
在泥浆里在冰窟中
一瓢一瓢地刮
这眼睛里积淀的悲悯
滋润我的生命

母亲肩上的木桶  
滚落在我翠绿又陡峭的记忆中

               
                                                                       病路

坚硬的雪花纠结着冬天的冷酷
冰封了大山的每一丝呼吸
半尺厚的阴谋
隐藏在山路尽头
猎获
一双挣扎的冰凉的脚印

爬上十里路的大山
再跌跌撞撞地走下十里路
母亲从左肩换到右肩
从右肩换到左肩
走走停停
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把八十斤玉米
一步步挪到了外村的磨坊
又以同样的姿势挪回我饥饿的胃里
可是
母亲的脸色和太阳一样惨白

这一次
给母亲种下了一生的病根
这病根
疯狂在我脚下的路上
很疼
很疼

岁月的雕塑

时间的画布
星辰的光笔
雕刻出1553平方公里，玫瑰花的海洋

800米的巨浪
一排一排，一层一层
脚印的放大镜
走近
再走近
山顶
山腰
山底
仰角45°的小路缠满山坡

小路上
蠕动一捆
苜蓿紫色的花朵
小麦金黄的气息
小路在仰视
汗水湿透的雕塑
一串串的汗水
湿润了山路的眼睛

母亲把自己深深地镶嵌进去
把岁月的绳索勒紧
再勒紧
才能前行


                                                               母亲是劳动的命

母亲是劳动的命
我在母亲的衰老里成长
和母亲劳作了一生的土地一样
更多的时候
黄土地里的庄稼在陪着寂寞的母亲
二十亩土地
躲在三个山头
隔着山隔着沟
是母亲的孩子
比我作儿子的还亲

每年每天
大风大雨大雪
才会捎给母亲几日的清闲
不能到田间地头
不能看到儿女的母亲
把牵挂孤零零地悬挂在初冬的枝头

初春的日子
睡醒的麦苗身边总有闲逛的小草
在沉寂的流光里
母亲一棵一棵
三番五次地寻找那些身影
一如我校对文稿的每一个标点符号
等苦蕖菜探出头
母亲会把这些裸睡了一冬的家伙
一棵棵拔出来
挑拣干净  洗净  煮熟
绿叶白根儿
营养消瘦的脸庞

玉米调皮
母亲要一棵一棵舒展他们的叶子
洋芋探出了头
母亲知道总有些捣蛋的家伙
斜插一朵小花诱惑他们的青春
一次次地弯腰   蜷曲  跪下铲除
婴儿一样地防着庄稼苗
一声哎吆是深深的歉意和怜惜

母亲的那双手
被割苜蓿收麦子的毒太阳
不知割破多少次
抓一把黄土抹在上面
血流不止就找一棵刺根挤出乳汁
从破衣服上撕一绺包扎钻心的疼痛

一年365天，40多年
我的母亲用她的汗水润湿时间的尘埃
把我喂养大
我却不能有一个365天
陪伴黄土地里的母亲

母亲终于在孤寂的辛劳中病倒了
久旱的禾苗一样
抬头说话都很吃力
走出黄土地是母亲最好的药物
而我不能
母亲哭着  
一次次抱怨我
要我治好您的病
能和以前一样干活是您对儿子唯一的乞求
母亲啊  
我怎能忍心

我知道山里人
几天前在耕种
几天之后婴儿一样永远睡在黄土中
黄土地呀 
我感谢你成全了我母亲劳动的命


                                                                树叶一样的母亲
 
母亲 
您终究要拥抱，您一生的守望
带着儿子对您的敬仰
带着您对土地的忠诚

没有人嫉妒您生命的高度
没有人玷污您的身影
尘埃亲吻您脸庞的伤痕
繁霜描摹您清白的青春
吮吸着雨露
您珍藏季节的鸟儿
衔来春天的绿汁，夏天粉红的霞光满布天空
镀亮您明净的人生
就这样呼唤着夜晚里风儿的乳名
守候在岁月的枝头

母亲，我知道
您要用最绚丽的笑容
羽化成多彩的音符
向最美丽的人生
做曼妙的告别

刘鑫  笔名关山月，中学语文一级教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平凉市作家协会会员，2014年获得甘肃省优秀文艺项目资助，编校六本图书，作品散见于省市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