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组诗）

田 斌


《白了我一下》

周末到菜市场买菜
听说鸽子汤养人
我就买了一只

这白色的小精灵
咕咕咕
仿佛在与我说话

可就在它被摊主拧断脖子的一刹那
它一双怒睁着的眼睛
白了我一下


《庄稼》

他刚从城里看病回家
嘴里就一直不停地唠叨田地里的庄稼
他让我陪他到田地里转转
他看庄稼的眼神
好像一下子陌生了许多
他找了一块草地坐下
他抚摸庄稼的神情
像抚摸阔别已久的亲人
那样专注，那样深情
我知道，庄稼在他心里的分量
——重过他的身体，他的命


《细节》

为了学会生活
我时常穿过小巷和人群
走进菜市场

我习惯在地摊上买菜
那个提着竹篮不说话的老人
我常常错把她
认作母亲


《石碾》

石碾，像没人理睬的孤独
坐在屋后拐角的时光里
石碾上无人打扫的尘埃
落满岁月的印迹

今夜，月明星稀
如水的月光里，桂香如引
老人用拐杖敲击石碾的声响
引爆了小村的狗吠


《回家》

又是一桌好菜
几杯酒下肚，父亲便开始唠叨
为了堵他的嘴
我拿出新买的皮夹克
让他试一下

母亲帮他拉拉链的时候
他涨红了的脸，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头上的白发像钢针一样闪亮、刺眼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
和他们一样，我的泪水已经夺眶

忍不住，我扑向他们
三个人抱在一起
桩一样

每次回家，我和他们一样
面对他们的苍老
我常常私下里或背着他们
让泪水浸泡愁肠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
今天的欢聚，预演明天的离伤


《得意的红薯》

父亲总得意他种在后山坡上的那垄红薯
红薯藤贴着地面长得葱茏
地下长的大红薯撑开了地皮

“一钉耙下去
拎起来就是一大串
个个都像大脑袋瓜似的”
哦，他总这样得意地
喃喃自语

我们每年中秋回家
他都要带着他的孙儿孙女
到后山坡上挖红薯
那一个个脑袋瓜似的大红薯
乐得孩子们笑开了花

他看着就得意，就摸胡子
满堂孙儿孙女们的快乐天真
让他情不自禁地
摸着孩子们的头
像摸着他得意的大红薯
心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