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八个大字站立水库坝顶
清点水面上一群
无视警告的冬泳者

八个大字，一个个
都是威严的印刷体——
水 库 危 险 严 禁 游 泳

清晨一过，冬泳者拽着救生圈
游回堤坝
一个个安全离去

这时候，水鸟全体出动
翅膀拍打水面
——那不是一种飞行

是未来抓捕。在冬泳者眼里
八个大字，威严的印刷体
是写给不识字的鱼儿看的

B
终于，在广场舞
摇摆苹果树枯枝之前
我来到水库

冬泳者已经下水
撂在堤坝的衣物
并无顾盼之状

我一天比一天起得早
为的是赶在冬泳者
下水之前

向清晨扫街的鱼儿
打听水下的一座村庄
一个不安的地址

期待明天。不被白鹭
问候。不遇见裹着马甲
面带病容的诗人

C
今天看到一尾死鱼。
肚腹朝天。
沉浮身不由己。

我放慢但没有停下脚步。
我多看几眼但不在寒风中回首。
我和死鱼一样其实不被水库包容。

广场舞接近清晨尾声。
一尾鱼死后才有身体。
死亡尚未开始。

D
打着一把雨伞来到水库
水位露出上涨的表情
清晨沉降时辰之下

下雨下出一场下锅的联想
冬泳者扬臂朝我招手
他们开始往回游

水库四周是岸
但他们必须回到堤坝
衣物里藏着早餐的钥匙

经过广场舞缺席的地方
脚步踩到音响按键
手指尖躲闪袭胸的兔子

回顾比较光亮的昨天
天边多了一座
簇拥水库的山头

E
水面因寒气增大显得宽容
但这种宽容越大越小
万物收缩人心

我伸出三根手指探测水温：
食指冰凉，中指温热
无名指没有感觉

我怀疑，我的手指头
并未伸入水中
它们只是做了一个下插动作

仿佛打了死结的梦魇
一次又一次开门
硬是走不出房间

惟愿冬泳者，在水库
成为救生圈符号之前
游出这个季节

F
水库西畔，三、五个垂钓者
暴露于寒鸦的一声悲啼
一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穿过他们被诗词放大的针眼

从堤坝的现代建筑美学看过去
他们面目不清。他们将清晨
安放在一只矮矮的板凳上
模仿鱼鹰若有所思的坐姿

始终不见他们起竿
世界非常可疑：
我身临的是一座水库
还是一场记忆?

G
终于。我在梦中来到水库
广场舞沉溺集体记忆
祖母肩扛锄头站在最前列
一个踩不到快乐节拍的
领舞人

冬泳者横渡长江
画面与一条阴沟相互切换
大大小小的洗脚盆
粗细长短的芦苇杆
他们再也没有游回北岸

垂钓者胸前都挂着一部须髯
沾着锅灰、雪花、屎壳郎
须髯垂入水中，撩拨鱼儿眼睑
水面倒映一座戏台
川剧正在给观众授艺变脸

堤坝映现一帧舞剑者
身穿对襟白褂，踏着海绵
比划八卦，挪移乾坤
剑尖所指之处，“扑”一声
飞出一只白鹭

脚底下，两只蝉蛹
在泥土里耳语：
瞧，那人善于作法
制造梦境
2017/11/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