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前世和来生

作者: 2017年12月05日10:41 浏览:115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诗三明佳作,“诗三明”选读理由:整首诗的构架可谓恢宏,却不失细腻。恢宏的是记忆,那博大的爱;细腻的是触觉,被爱抚摸的感动。

《爱有前世和来生》

一.

含着别人看不见的微笑
现在,静静躺在B的购物车里
B拉着我到菜市场买菜去了
小B们在睡觉,没睡觉的人在菜市场里。
进入老年来的大多数清晨
我随B在菜市挨个摊子问价格,货比三家买菜
完毕,B拉着购物车步履蹒跚走出菜市场
在菜市场门口,伊好象发现少了什么
伊把购物车寄在市场口那家最熟悉的菜摊上
独自进了市场,伊是还有菜要买吧。
我静静地躺在购物车里
望着上苍慈祥又严肃的灰白色的脸
等待B从菜市场里出来
我好象已经丧失了听力,听不见伊的脚步声
也不能翻身起来再入菜市场去寻找伊
作为一个小镇医生,就疾病来说
我曾面对了太多无能为力的东西
现在,我很清静地躺着,等待老伴B
菜市场人来人往,我感觉是第一次如此清静地
看着脸上各色表情的人群。
B终于出现了,伊佝偻着背蹒跚走来
手里的塑料袋里提着四只土豆
那是我最爱吃的,现在土豆反季节
菜摊上货少价高,伊把土豆放进购物车回家了


二.

我和蔬菜躺在一起,闻着它们的味道
感觉自己是躺在一部摇篮车里回到了孩提时代
可是我对自己的孩提时代一片模糊
那时我家绝对没有摇篮车,这跟谁都可打赌。
既然孩提时代是一片模糊,我就回到童年时代
一大片的绿色既模糊又清晰地铺张开来
天非常蓝,山是绿的,水非常清
绿油油的禾苗,河边拂动垂柳嫩绿
绿色空气在绿色的小镇浮动
那时小镇叫做公社,人民公社,多么亲切啊!
进入老年来我一直爱做绿色的梦
现在眼前一切绿色好象亲切过所有梦过的绿色


三.

B买菜大概是回来了吧,我睡眼朦胧
原来我一直是躺在一个冰的水晶棺里
只不过我又是在做梦罢了
水晶棺外设置了灵堂,一个白加黑的世界
小幺B和小二B在我左右,似乎在守了我一整夜
她们身着素衣,双眼红肿挂着泪痕,女儿们,我......
我感到一丝寒冷,只见B从外头进来
老态龙钟地走到我的灵堂前
燃三炷香,用颤抖的手把它们一一插在香炉上
伊的眼中噙着泪,喃喃地说:
“茶凉了,偶再给你续上”
伊倒了灵台上的凉茶,换了杯热的
热气腾腾,我看见伊眼中有一滴泪再也噙不住而落下来
又一滴噙在眼中欲滴下来
我想伸出双手把它接住,可我再也伸不出双手
我想在自己的双眼挤出两滴泪
可双眼已经干涸,止水在我内心泛起微波
这一切,上苍知道


四.

B的几滴泪引出伊和小B们眼中泛滥的泪水
伊们悲痛的哭泣声泛滥了我已是止水的泪河
紧闭着双眼,我的洪水没有泛滥。
乐队的声音响起来了,有唢呐声,小号声,丝竹锣鼓声
我又渐渐地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疲惫地睡去。
村庄里的炊烟升起来了,
升到老高老高处渐渐地散了开来。
我的祖辈是江湖郎中,我的父亲也自然地成了江湖郎中
到了我,却换了个名字叫赤脚医生
可我的记忆中除了童年时赤着小脚丫
在村中的石路中走来走去外
后来我从不爱赤脚,我穿的是解放鞋
再后来过了解放鞋的年代,是B帮我换了鞋
白球鞋,皮鞋,老年来我与B都穿着休闲鞋
现在我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绣了花的布鞋。
那时我这赤脚的医生被请到生产大队的医疗站
为生病的社员看病打针抓药
那时我的年龄已经三十有六,家境问题
属于当时超大龄未婚青年
B手中已经抱着小孩,伊死了丈夫,是个寡妇
伊的丈夫是个黑五类,被红卫兵斗死的


五.

B抱着小孩,一脸惊慌走入医疗站
进门后迟疑了下,我见孩子面色通红呼吸仓促
一定是发高烧了,量体温已经是40度
给伊打了一针后再给抓了两包阿司匹林
嘱B这是普通感冒打针吃药后无大碍
伊面怀感激,口头致谢
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一枚五分,一枚两分,四枚一分
共一毛一分,可打针抓药的费用是一毛二分
伊面露难堪,我收了那一毛一分,说
还差一分我垫上,伊再次面怀感激,口头致谢
这时小孩哭闹,大概是肚子饿了
B在墙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准备给小孩喂奶
伊掀起衣襟,露出了一只白白胖胖的月亮
差点亮瞎我的双眼
我脸一红,心头热了一下
伊似乎觉察到什么,小孩迫不及待地含住月亮
伊下意识地拉下了衣襟
小孩喂饱后就乖了,水灵灵的小眼睛似乎会说话地看我
B朝我笑了笑,那张笑是那么的卑微
我的心头为之一动
就那笑容,我至今记忆清晰。
第二天,B再抱小孩过来,量体温是38度,低热
嘱伊再吃阿司匹林就没事了。
第三天伊抱小孩过来,量体温是37.5度,正常
临走伊从裤兜摸出枚一分的硬币
红着脸塞我手中,我握着伊的手
我们紧握的手中,是枚一分的硬币
我们四目相对,手都是热的
彼此微笑着看着对方,直至彼此的脸红
同时松开手,硬币落地
转了几圈后躺下,一分面值朝上
我拾起硬币,牙牙学语的小孩“吧吧吧”在叫
我似乎听见伊在叫我爸爸
孩子,你又怎么知道
后来,我真成了你的爸爸
冥冥中,我相信前世缘分的注定
伊就是我现在的大女儿小幺B


六.

B后来再带小孩来看了一次病
小孩好乖,竟然要我抱
当我从B的怀抱中接过小孩时
我的右手碰着了伊丰满的乳房
我的脸又红了起来,伊却装出若无其事样子
冲我笑了笑,我感觉从这微笑里
读到了一个女人的温暖和渴望
想到渴望,我的心里也温暖了起来
这次我们聊上了些家常。
后来B找了些借口,偶尔到医疗站来转转
伊在我心中的影象开始越来越清晰了。
在一个欲念的秋夜,我意淫了伊
这让我惭愧,常不敢以目光正视伊。
B是半路子的女人,而我未曾有过婚约
甚至未曾真正碰过女人
可我觉得有一个字开始萦绕着我们
那就是------“爱”字
我们间的距离已经薄得仅隔着一张纸。
终于,这张纸被捅破了
邻里的张嫂撮合了我们的婚事


七.

新婚之夜我像读圣经一般读遍B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初临床欢,伊引导我进入另一个世界。
从此,B为我做饭洗衣洗解放鞋
小孩开始能说话了,名正言顺地叫我爸爸
我带着伊上医疗站上班,B则独扛了一切家务和农活
我们的幸福,像花儿一样
我与B一撇一捺,支撑了一个“人”字的结构。
第二年我们有了小二B,我们的生活清贫
小农思想让我们知足常乐,无远虑亦无近忧。
小幺B与小二B这对丫头终于戴上红领巾走向小学的校门
我与B千叮万嘱伊们要遵守《小学生守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上了中学要伊们遵守《中学生守则》
这对争气的丫头,年年捧回了三好学生的奖状
B在乐得合不拢嘴中头上生出了好些白发。
我在小镇的医院里上班,这已经是个穿皮鞋的年代了
一些“潜规则”开始潜入医院
年轻医生在给病人看病时收红包
爱用最贵的西药
小病在我手里开三五块钱药即可的
到他们手里非折腾半天甚至开上百八十元的药
我成了医院的不上进份子
我的牢骚发在了B的身上
伊只有一句话:咱做人对得起良心就行


八.

目睹三十年之现状,物质飞速
医药的品种增多,疾病品种更在增多。
在小镇医院,我力求西药治标中药治本原则
把病人的费用降到最低程度
良心让我做了一辈子中式标准的赤脚医生
在家中,我与B未曾为任何问题红过一次脸
“爱”字成全了我们一辈子的相敬如宾
一味中药可以治多种疾病
它衍生出的品种可以治更多种疾病
譬如六味地黄丸,它衍生出了:
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麦味地黄丸
归芍地黄丸,参麦地黄丸,柴磁地黄丸
八味地黄丸,牛车地黄丸,都气丸
滋水清肝丸,金匮肾气丸……
我与B深谙这个道理。
人生一辈子,B,我们不到五十年就隔世了
咋长还短哪!人生七十古来稀
我今年八十一
一阵清凉,我在恍惚中


九.

乐队声喧哗,B在我的身边泣不成声
小B和女婿外孙们跪在灵堂前
相礼在宣读着祭文 ------呜呼哀哉!
然后族人们在灵堂跪下
相礼宣读祭文 ------呜呼哀哉!
B扑倒在冰凉的水晶棺上
小B们奋力拉开了伊
我面容慈祥,微笑不出也挤不出泪
水晶棺被抬出了这座青砖砌的
与B生活了近五十年的房子
屋背那棵年岁不考的香樟树
被风吹得呜啦啦直响
我躺在冰棺里,感到送行的队伍长长的
觉得自己像当年出巡的县官一样
冰棺的上面被盖上了毛毯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火葬场,我的灵魂在肉身被推进火炉的一刻
不知被谁唤了出来
我睁着眼看自己的肉身烧成了灰
女婿捧着装我骨灰的瓮到了宗族的骨灰庵
我的骨灰被放进了一个朝南的格子里
我的灵魂自觉地随着女婿回到了青砖房


十.

大厅的灵堂已经撤了,现在换上了灵屋
屋的两旁站着金童玉女,手上各抬一杆旗子
上面写着“金童引路,玉女随行”
唢呐声声,夹杂着二胡的哀怨
相礼念祭文,道士挥剑做法术
金童玉女在屋外的半天上召我的魂
我自觉地随着他们走
不时回过头,青砖老屋越来越小
B,此时我多想再看你一眼
我相信现在我们已经真的阴阳两隔了
我无其他话可说,唯想对你道声 ------“珍重”!
你剩下的日子,要咬牙切齿地爱生活
虽然你牙齿已经再换过,这次与童年时代不同
是副假的。我们的前世已经结束。
面对上苍慈祥又严肃灰白的脸
面对自己的死亡,我不忏悔
作为一个山区小镇医生
我一辈子无大过,没有什么可忏悔。
如果真的要忏悔,那我为一个字,那就是    ------“爱”。
来世我依然做那个赤脚医生吧
B,你还做那个寡妇吧,小B们依然是小B!
我不知到底有没有来生,但我们可以相约
可这样,你又觉得是否亏会欠了一个人
他在天堂上会介意吗?他是你的前夫
前世我已经无法给予他安慰
只能寄予在天堂对他说:
有些冤屈,只有到了天堂才被自然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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