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只重视向上的气流

在山坡上我折叠走丢的时光。
我努力把它折叠成我们一起时的样子：
青梅竹马的纸飞机长着两只小翅膀，
两小无猜的背篼和镰刀，
躲在一旁过马放南山的日子。
你迎着山坡一扔，纸飞机就张开翅膀。
它能飞到哪去？你问道。
沁人的目光犹豫着绕开了我。

纸飞机很轻。它迎着随山坡而上的风。
山坡只重视向上的气流，
甚至把自己饱满而荒凉的意志
剥成平滑的斜角，
千方百计，利于风向上行走。

纸飞机在因势而上。
纸飞机没有看见我额头下黑眼睛中
流露出的隐约的担忧。
我的眼睛黑白分明，它无法
容下空气里泥沙的混淆，
更无法顺从于
风的方向。而你跳跃着，欢呼着，
内心没有为顺从捏一把汗。

纸飞机顺从于风，风把它
围得水泄不通。在那个秋日的山坡上，
阳光显得比人群稀少，
道路肯定比脚印稀少，
习惯了顺从的人和纸飞机
肯定比我的理想稀少。


●让往事在荒凉中出殡

我想给往事修一座墓，
要像国王的宫殿一样宏大。
既要有金碧辉煌的房子，顺从的草坪，
沁人的后花园，眷恋的清香，
又要有一池荒凉的荷塘，
在金色的柔风中，
安祥地荡漾，但不涌起大潮。

我要为它举行一场
胜过隆重的葬礼。要像埋藏
威严而至高无上的皇帝，
实在不行，至少也得
像一人之下的王爷宰相。
我要请一大堆的法老，还要
一整支的乐队，必须经过严格训练。
我要写一首专门的歌，
用心跳作谱，月光作弦，
也要战前的大鼓，林中的深涧，
要独一无二的唱腔，
让牵头的那个人来唱。

我要选一个荒凉的日子，
让往事在荒凉中出殡。
最好是有一阵不大不小的秋风，
像吹纸条一样，能够吹展开
那些众多的白色帏布。
再配上一点喜欢唠叨的小雨，
一定要把天空的路逼窄，
给我送别往事
拓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最后我得思考，
在之后的任何日子
来不来墓前
祭拜——。


●在眼睛里打转的雪花

我该不该对那些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视同仁？
你看她们在天空中多么辉煌，
她们使出浑身的解数，
在隐藏山川，隐藏房屋，隐藏灌木丛，
而我灰蒙蒙的身影，
不需要她们隐藏。在大地上，
我像一只自豪的苍蝇，
苍蝇是飞翔，我是爬行。
我想起那些嫉妒的事
在面包的正中发出吱吱的声音，
它们是凄凉的，但不违法，
它们粗壮的胳膊转动着，
在往事的通气窗前扭动我心的转轴，
我眼巴巴地望着它们的坚定。
只有雪花还给我一丝温暖，
她们拥挤着，扑进
我笨拙而迟缓的眼睛。


●剩下的日子反复无常

剩下的日子，向下延伸的台阶。
这也是够幸运的。
向上费力，向下非常轻松，
符合我们的身体和精力。
时间在旁边幸福安祥，
它紧跟着我们，从开始，
到结束，它都狡黠得令人费解。
它故意靠近我的身旁讨我的欢心，
偶尔还赏我一个恩赐样的吻，
那时我还年轻，体格粗壮，
大脑健硕，有一张洁白的模样，
额头上还干净，没有
深陷如山谷的皱纹。现在，
它像一个皱巴巴的老人
将臃肿的身子摊开在宽大的椅子里，
我是它不称职的监护人，
我看着它一天一天坍塌下去
像压进鹅毛的床铺上
却无能为力。秋天还未来，
它就感到寒冷。这样的日子
反复无常，它就用时钟的嘀咕声
摇晃藏匿在心箱底的往事。


●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那个时间的女子，
她有琳琅满目的腰姿，丰盛的菜肴，
举世瞩目的点心，夹馅面包和光亮的火腿。
她姗姗走过来，像
心悦目鲜的服务小姐。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我的目光，
带着印花瓷器和水果的清香。
她稳稳当当地送过来她的服务，
也送来我所要的成果，
有些像阳光一样的绚烂无比，
有些是出人意料的忧伤。

我将我的头颅依靠在她的手臂上，
陶醉，或者安祥，甚至
自豪而放声地大笑。安静的
日子自告奋勇地
在笑声中逐一离去，
只给我留下
一把雕刻皱纹的小刀。

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等我明白过来，我已经老了。
像我一样的人群，一直在增加。
                        2017、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