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还是布谷
作者： 杨章池
“咕，咕啊，咕！”
在树顶，它用一声接一声的叫
截住支教老师返城的路。
 
陌生的鸟，吐纳巨大嗉囊
说无限悲苦。
他停下脚踏车，呆望一小时
 
天空高远，时间忽快忽慢
他在风中一直攥着拳头，几乎要
替它咯出血来
 
“大包鼓得快爆炸了！”当他
作为年迈的父亲向我转述时
已过40年
 
但他仍不明白那只鸟为什么
只冲着他叫：
那时，生活碎屑刚被扫除
 
病痛还遥遥无期。
作为客居湖北的广东人，他甚至不知道
它是杜鹃还是布谷

椿沅简评：  小诗大义竞风流
       湖北章池先生的诗作《杜鹃还是布谷》，微言大义，美哉，壮哉！
       首先，此诗切合“诗歌合为事而作”，也属“为时而著”。诗人讲述着自己父亲在贫困山区执教时故事，就是紧扣“科教兴国”的主旋律，更是扣准了“扶贫攻坚”的时代脉搏，15行之诗歌，40年的人生跨度，百年树人的教育大业，切入之巧如信手拈来，升华抬高之功若神舟之穿云入霄，诗何其之微矣！意义何其之伟乎！
       其次，形象之美，尤其突出。没有千言万语，没有求医送药，没有育人教书，没有领奖台，只有“他停下脚踏车，呆望一小时，”“他在风中一直攥着拳头，几乎要替它咯出血来，”“那时，生活碎屑刚被扫除，”“病痛还遥遥无期”，四个细节，我们深深知道，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位伟大的广东教师，从广东，来到湖北，坚持在贫困山区执教40年，捧着一颗心来，不带走一棵草去，只留下满身的病痛，留下40年的默默的艰苦奉献！因为，他心中，有着不可抹灭的现身教育事业的坚定信仰！
       第三，意象之美，朦胧，又何其清晰、鲜明。教师的光辉形象，在深山耕耘，在山乡播种希望，为贫寒学子的人生铺路搭桥，自不待言；父亲的高大形象，令“我”敬佩，让世人景仰；支教者的缩影，千百万中国贫困乡村支教教师的光辉群像，犹如浮雕，矗立读者眼前，历历在目。不管它是杜鹃还是布谷，父亲不知道。但是，父亲知道，留下，献身贫困山区的教育事业，一生呕心沥血，一生无闻，一身病痛，一生无悔！信仰，只有坚定的人生信仰，永远为每个人生树立丰碑。
       第四，悲情之美，含蓄，又鲜明，层层深入，更是力透纸背。“大包鼓得快爆炸了！”含蓄又清晰的表明，40年前，风华正茂的父亲，为美好理想指引的广东教师，带着一颗心来了，又岂止是带着一颗心来了？因为，那时，“生活碎屑刚被扫除”，前途光明、青春年少的父亲啊，带着大包来了——那是神圣的理想，那是热血的沸腾，那是充满的阳光，那是坚定的信仰！而今，“病痛还遥遥无期。”当然是教师一生辛劳，负重前行，点亮了无数学子的人生，点燃了无数学子的希望，当然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然而，父亲“作为客居湖北的广东人，他甚至不知道它是杜鹃还是布谷”。运用之妙，真是存乎一心啊！“杜鹃”，在中华古诗文里，是常用的意象，是悲情的象征啊。高中语文教材中多次提及这个意象，如“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李白《蜀道难》），“杜鹃啼血猿哀鸣”（白居易《琵琶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秦观《踏莎行》），“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望帝啼鹃”（关汉卿《窦娥冤》）等。杜鹃鸟，俗称布谷，又名子规、子鹃、杜宇、望帝、蜀鸟、蜀魄、蜀魂、催归等，传说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夜鸣，声音凄切，故借以抒悲苦哀怨思归之情。杜鹃鸟的叫声有两个特点：一是类似于“不如归去”，使人们很容易联想到思归；二是叫声凄切，人们往往将其声与悲苦哀怨联系在一起，具有乡国之思、羁旅之愁、离别之意、伤春之情。
       不过，作为“布谷鸟”的“杜鹃”意象，则另有心意：传说，杜鹃又名“布谷鸟”，中国南方北方都多见。因其叫声酷似汉语的“布谷”而得名。因为它一遇春种来临时就会适时的催人“布谷”，古往今来人们对它充满了感激之情，常常赞美布谷鸟的专情、勤劳。比如：口唱山歌进松林，斑鸠问我是何人? 我是春天布谷鸟，凤凰差我来叫春。……布谷告诉斑鸠：“凤凰差我来叫春。”凤凰，古代传说为百鸟之王，常用来象征祥瑞，布谷鸟受凤凰派遣来叫春，意味着春天将带给农民以吉祥喜庆。 宋代的蔡襄诗云：“布谷声中雨满犁，催耕不独野人知。荷锄莫道春耘早，正是披蓑化犊时。”陆游也有诗曰：“时令过清明，朝朝布谷鸣，但令春促驾，那为国催耕，红紫花枝尽，青黄麦穗成。从今可无谓，倾耳舜弦声。”诗中日日催耕的布谷鸟，就是杜鹃鸟。
       作为贫困山区支教教师奉献一生的一代优秀典型，作为“我”景仰无比的父亲父辈，他们也思念故土亲人却不得回，他们也如布谷催耕执着而勤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思归与催耕之间，父亲一辈青春已逝，健康已失，但是他们忠实地、无怨无悔地支持守护了贫困山区的教育，为祖国的明天用热血青春浇灌无数的幼苗，托起贫困地区的一片蓝天。可是，今天谁又来守护这些守护了贫困山区的教育一辈子，带着病痛走向衰老，走向社会边缘的人民教师呢？诗人之言“病痛还遥遥无期”犹在我耳，言简意赅，直击我们的心扉：其病在身，其痛在心乎，然而希望安在?温暖何在？守护人可在？后继者们又会何所思、何所为呢？“他甚至不知道它是杜鹃还是布谷”之语，诗人是说贫困山区支教教师奉献一生，无怨无悔，兢兢业业，犹如布谷鸟之日日催耕，犹如千里马之“不待扬鞭自奋蹄”，社会应该给予公正的评价，如父亲般的尊敬，温暖的保护——用意当在此吧。其悲情犹在，悲情犹深，悲情犹广！
       40年前时代之欢哥，40年中时代之颂歌，40年后时代之悲歌，小诗大义，《杜鹃还是布谷》竞得风流，可敬，可叹，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