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大学那年，姐夫的手扶拖拉机
把我带到县城；然后，在饭馆
点了稚鸭炒辣椒。他呷酒、夹菜
“嗖嗖”的声音，像拖拉机发动的那刻
看着他，40岁的年纪，我的姐夫
爽利，沉默，一抬头便万里无云
“吃饱了。走！”

姐夫把我的行旅安妥在座包下
“送客的下车！”检票员高喊
他迟迟疑疑，摸出几枚“长城”
“要写信回来啊”，随即下车
隔着车窗又大喊：写信，记得写信！

二

我是班上唯一没有女友的男生
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与写信
我告诉姐夫，我的大学，我的长江
我的黄鹤楼，我的汉正街
偶尔也说说学校里的稀奇古怪
四年下来，我差不多用了一百枚“长城”
终于换来姐夫的一次回信
“家安。大人小鬼好。”
信是用作业纸写的，我确认
这是他的亲笔，虽然我从未见过他的字

多年后，姐夫的拖拉机换成了摩托车
作为城里人，他有许多理由
穿行在大街小巷。可是
人家也有足够的理由，扣他的车
罚他的款。先是无牌，后是无证
56岁那年，他有了所有的证
“禁摩令”却让他一无用处

姐夫给我来信，信是电脑打印的
“县里这些不讲理的事
你帮我反映到省里去”
他只说了这一句
好像我本该知道他受了委屈

姐夫啊，你何曾知道我写过好多信
举报摩托的野蛮，控诉警方的不作为

三

在日益拔高、日渐促狭的城市
我白天忙碌，整夜无所事事
不知道哪家的宠物鸽
扑棱我楼高18层的思绪
我想，应该给姐夫写信了
报告我的平安，问好他的身体
可我根本没有想过，高空中
哪来的邮票呀

夜幕里的光，把城市打扮成好看的女人
眼花如我，也能在妖娆中
萌发坐拥未来的感觉
我模仿姐夫的口气
给二十七年前的我写信：吃饱饭来
好好读书……
实在模仿不下去，就狠狠地抒情——
琅琅的书声，是你前行的脚步
明亮的学堂，是你起飞的地方
我忘了，姐夫的信
从来不用形容词

四

据说，姐夫学会“筑长城”后
就忘了二十四节气
忘了出门看天，进门看脸
估计也不记得自己写过信
勉励过我，控告过村主任
他常常把口袋里的钱输光
把本楼的几个老板娘得罪
因此，被我姐骂得狗血喷头

不“筑长城”时，他喜欢玩手机
有时，用微信给我发一些表情
有不开心的，有竖大拇指的
有西瓜，也有啤酒、咖啡
但最多的还是笑脸、笑脸

五

姐夫说，以前识人是低头
而今看人是抬头
过去靠天吃饭，现在靠运气
有时，运气也不用
两个儿子就都当了老板

很显然，挨骂的姐夫是开心的
开心的时候，他胡乱微信
最近，我收到他发来的两个字：你好
我回信：你会打字了吗？
他回复：这是语音，高科技的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