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银杏树停止了歌唱
老霄顶林间，几根松针落下来
如果站着，就是眺望的山
如果躺下，便是思念的川

晾晒灵魂轻衫的万景楼
在树下随心所欲地散步
它比我自由，伸手就能摸到
蓝天和白云，像时间的鸟儿
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昨夜骤然飘落的大雪
没有前往失去记忆的故乡
却在我东躲西藏的头顶筑巢
谁能让这些鹅毛令箭退回天空
谁就能让那些去向不明的时间
已经走远了的人，银杏一样
从一条小路的尽头回来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冬已至，季节的生死
在命运的梯子上上下下
台阶上多出的部分
也是少出的部分——
母亲提着故乡的春天拾级而上
叶儿粑包着我的童年，还散着热气

突然间繁星密布，秋叶绚烂
银杏树抖动全身黄金的心脏
一声狮吼，受惊的豹子开始奔跑
落日盛开的花，像眼泪的迷宫
在母亲的竹篮子里，和身前身后
聚集起更多的月光阵雨
以及梦的香火

今夜，母亲在，玉清宫在
而高标山，正渐渐变矮
直到下落不明……
醒来，我站的地方
竟是一层薄薄的霜

《寻人启事》

一个人远离痛苦
仿佛失去了故乡
同时失去了童年
失去了初恋和亲人
像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辜负了籍贯、姓氏和户口
自己把自己驱逐到乌鸡国
再没有悲欢可以拥抱
没有火在喉咙和胸腔里
燃烧暖意，定会慌乱不已
如一件失物，孑孓在报缝里
管理一堆芝麻小楷的流水
还没有走到密西西比河边
就对自己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怎么看也不像母亲缝的针脚

饮过血的刀也丢了，记忆的肉
被剔得一干二净，露出骨头和牙齿
轻拍着我的肩膀说：“那个患病的昌耀，
用爱写了一则寻人启示后，便一直坐在
地球那壁※等待招领，他多么孤独啊! ”

※    引自昌耀诗歌《斯人》


《路过加油站》

排进长长的队伍里才想起
车在车库，钥匙在老婆手里
靠右行驶成习惯，排队
也成习惯。牢记交通规则
每天都有方向感，来回
就是二十年

算不算虚度？哦不
今天，我要给自己也加一升油
然后倒车，拐弯，让心
不再刹车。飞快地穿过斑马线
撞倒的第一个行人，如果他是上帝
就请他回家喝酒，聊一聊
我不悲不喜的生活
是否辜负了他的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