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李白，及马鞍山》
（山西）赵秀蓉

仰望一座高山，远不及攀登来得畅快
登上峰顶，我才发现
真正的仰望，其实，是从俯首开始……
             ——题记


在鸡笼山，或者灵墟山
我从千里之外赶来，像离乡赴考的书生
清晨，便来登山，在这高山之上

我一边向上攀登，一边向下观望风景
美，从来不会止于千座山、万重水
从来不会止于眼睛，止于心灵……

栖息于内心的蝴蝶，从来都是这样——
愿飞则飞，愿停即停，你哪里知道
招呼群山中的精灵，本身就有醇香、就有酒意……

还要有露珠，还要有志合之人
在白露时节，开始读诗
开始，又是一件多么难得的美差啊！……

我没有遗憾，山之美加水之美，
原本就等于山水图中，添上亲切
添上温暖的内心……

就等于李白的深情吟咏，就等于
他醉心于美酒之时，每每都有
月过中天、酒至半酣……

一只黄鸟从头顶飞过，结伴吗
相陪吗，如何说得清楚
在千年之后，我们又何必说得清楚

这世间不可说不可说之事
还不曾对人说起，心底的话
只好一半讲给日记，另一半……

讲给日益衰年的自己，我在马鞍山登山
本不想得到什么，所以，也不会在意
失去什么，失去多少

独坐山间、花丛里，手握一只酒杯
我只想看一看，不尽的长江水
如何滚滚而来，又涛涛而去

水上的孤帆，在碧蓝的天际
怎样落尽袅袅的远影……
看一看桃花潭的水，是否依旧深情款款……

看一看峨眉山上高悬的半轮明月
是否依旧倒映在平羌江上，那清澈的水中
看一看千年的时光，汇成怎样的汪洋

顺流而下，从唐、宋、元、明、清
到民国、到现代，一路漂泊而来，看一看
太白的酒意是否也随水流到今天、流到眼前……

寻六翼小亭落坐，我只是想稍微歇一歇脚
稍微收一收心，好让我对太白的景仰之情
点燃漫山的枫红，从山脚下一路红上来，直到山顶

我只是想，这个的季节
翠螺山巅定然仙雾缭绕
那定是三元洞主云游归来……

采石矶多像一只酒壶，我站在历史深处
掏出特制的酒葫芦
我多想让寂寥的秋声在酒香中沉醉

我也沉醉，在山水间坐稳脚下
那缥缈的万丈红尘，直到暮晚
夕阳无声地滑落，直到月亮朗然升空

其实，无论太阳还是月亮，它们
和我多么相像，多像秋风乍起时
我抛出去的彩球，注就过曾经的命运……

在几生几劫的轮转中，月亮倔强地升起
仿佛我曾经放飞的一只孔明灯，高于屋顶
高于树梢，更高于夜色里的星辰……

在夜空深处沉浸，我想起你
曾有天姥山一梦，那晚的月亮
真的把整个心思，都留在大唐了……

而你，多像那一轮流动的月亮
诗情在水里徜徉，心在酒杯里荡漾
从水里游出来，又游向更深、更远的水中……

天亮了，夜空下，多少失色的事物
又重新着色，一曲《琵琶语》
仿佛梦中的酒杯，在不断斟满……

又仿佛酒杯里晃动着的好梦
一寸一寸显影，今晚，月色如此之好
我想起你，在一个春日的夜晚

曾与众位兄弟饮酒、赋诗
花丛里有玉盏珍馐，那晚
首先醉去的，不一定是群花

就一定是月影，你看它在有风的水面上
一会儿浑圆，又弯曲
一会儿又伸长，仿佛一条直线……

我因此学会了酿酒，从没有哪一天
我能像今晚这样，滤走葡萄里的皮与籽
不必注入夜光的酒杯，我只看到

月亮，多像一块月饼
在玻璃器皿里，在暗红色的酒液中
浮起来，没有波纹，只闪着金子的光芒……

不知为何，这块月饼竟让我无端想起家乡
想起幼年，一家人生活的情景
想起四十二年流逝的光阴，如水，更如酒……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不生于唐代，我却把这诗句当作知己

从结识酒的那天开始
我便决意要学习李白
诗、酒、月亮，都视为知己

今晚，杯酒在握
李白之酒沉醉了云中的霓裳
沉醉了酒杯里的花容、酒杯外的月貌……

美酒如水亦如火，我只咽下
岁月里的寂寥，如丝如缕
浇洗着五味纷乱的肝胆

我一定不是技艺精良的美术师
一定画不出千年之外的你，只好让镜子
助我记下今晚的自己，我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神情

一口饮尽岁月中的百味，我只需
捧一卷诗书，望一望千年未变的月亮
让杯中酒去浇注，今生和来世你我相同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