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低矮的坟冢
人世间一包最苦味的中药
姆妈  我跪着含泪喝下
 
 
2
 
陪您聊天 
谈到生活的苦
日子的难 
身体的病与疼
 
临了  声音有些微颤
您说还不想死
您热爱这人间  姆妈
 
 
3
 
天亮了  您没有醒
床头那盏灯还亮着
一阵风吹来  摇摇晃晃  
带着尘世的慌乱
 
 
4
 
您安静地睡了
像小时候的我  睡在摇篮里
回到生命的最初
 
 
5
 
睡吧  不吵您
您醒来一定会去到地里
把那些还未完全炸开的棉桃摘回来
晚上  边剥桃边想我们
 
一生好短
夜好长  姆妈
 
 
6
 
您不醒来
忍冬花不开
 
 
7
 
被蚂蚁咬
挠几下就好了
您把蚂蚁小心地掸掉
 
您说
这只苦行僧的命比我们人苦
而您把自己心里的苦都熬成了糖
 
 
8
 
人间的路
您走了七十四年
泥泞的  陡峭的  坎坷的
平坦的  狭窄的  宽阔的
柔软的  坚硬的

没有路的路
是您的路  
 
 
9
 
花完七十四年时间
就走了
 
您回来  我还有半生的光阴
咱娘俩一起花 
 
 
10
 
舅来了姨来了
我们围着您  一棵草
从夜色中救出几声虫鸣
 
您没有离开
还在我们中间  姆妈
平静地听我们说着往昔
 
 
11
 
二十四年  二十四次含泪送我离开
一千八百里外
每天又默默地盼我回来
 
这一生  我只送您一次  
却不知您去多远
什么时候才能把您盼回来 
 
 
12
 
这辈子只抱过您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一捧骨灰  让我掂量
您的轻与重
苦与乐
疼与痛
 
 
13
 
小时候听到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
您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一块沉重的石碑  谁能把它推开
我的姆妈就回来了
 
 
14
 
1979年  夏
一堵倒塌的墙 
压在您腿上  
多少年了 
十七针针线的印痕还隐约可见
 
姆妈  岁月在您身上留下多少
生活的纹身
 
 
15
 
跪在蒲团上
您是一尊寺院的佛
 
走出寺院
您是一尊人间的佛
 
如今您走了  姆妈
您是我此生怎么也跪拜不够的佛
 
 
16
 
长野草  野麦子  荆棘
长拇指般大小的苦瓜和地米菜
长偶尔落在地里的辣椒籽和黄瓜籽
这里低洼  常年潮湿
有各种虫鸣
 
我的姆妈躺在这里
这堆低矮的土丘  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