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人间冬日，都是用以挥霍的
记得她着肥大的衣衫
鼻尖微翘，麻花的辫子，系红头绳
比肩年龄，她已多次光临过我
365天，她只出现这么一次
我稀罕且忌惮着，她的美和吝啬，却更加热爱
她的包容松散，她的随遇而安
孤独时，她站在雪地里傻傻地陪我
而春天马上又要到了，她的容颜渐次销毁
暗夜里，那两行不为人知的清泪
好似落花，一瓣一瓣
缀满忧郁的日子
 
 
大雪
 
那一年私藏的大雪
下到没过脚踝也不曾停下
麻雀，乌鸦，都不见了
野兔子卧在草窠，弓箭在土墙上冬眠
窗棂边的风铃轻轻晃动，纸糊的灯笼裂开嘴巴
天空安稳，大地素雅，万物静穆
炊烟扽直了身子，一年的节气快要熬到尽头
朴实的日子，不需要太多的妆点
灶膛边，母亲煮好一锅菜粥
姐姐坐在床弦上，绣出几朵梅红
而我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
隔着皑皑茫茫的岁月 
凝神回望
 
 
雪韵
 
一夜的大雪停了
阳光从挂着冰溜子的树枝上跃下来
父亲忙着扫除院子里的积雪
母亲在堂屋里拾掇针线
瓦檐上，池塘里，野地里，到处是静寂的白
通往村外的道路无迹可循
只有几只惊起的麻雀，箭矢般飞往远处的草垛
那年，大哥在关外的森林里砍伐原木
姐姐没日没夜地编制柳篮，准备嫁妆
上中学的我，懒惰贪顽，还没毕业
接连几场的雪，下得不成样子
每场雪落之后，先是安宁，怡心
然而总有一些不同的消息从各地传来
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冬月
侄子刚刚出生，父亲在一场重疫后溘然殁去
那一场场塌陷人间的雪啊，下得滞缓，忧悒，沉重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回首张望
才又恍惚想起，多少至爱亲人和揪心的故事
还没来得及从那场烁耀的浩茫中转过身来
便从此走上永路
 
 
化雪之诗
 
落雪，止步于这个清晨
远远望去，理性的树干上
积雪压住的枝桠，像一截截盲肠
而那银白的饰品，很快就会在烁耀里融化
一些绿色会沿着水脉，返回记忆
一些枝叶，会散发出叮当的鸟鸣
那只化雪时沉默的麻雀
会用它无限的爱意，为春天
啄破剩余的冷，直到它尖细的喙上
沾满了，命运风干的
泪痕
 
 
雪下得多么安静
 
整个世界仿佛就要安稳地睡着了
一片簌簌的水声里
一只船桨劈开了两行山影
垂柳，悬铃木，紫杜娟，站在远远的岸边
天地之间，此刻的雪，下得多么安静
柴门里的狗，不咬
披着蓑衣的钓客，坐拥冬眠
木屋上的炊烟，隐约成一匹摇曳的蓝缎子
山寺的僧人，随手推开了两扇虚无
虔诚的香客，亦步亦趋
摇在白晃晃的路上
 
 
雪落
 
我一说话，雪径直落下
我大声说话，雪纷纷扬扬起来
我在雪中奔跑，雪也跟着顽皮地跳跃
我使劲喊狗子、小红、二毛驴
他们却都没有出来
他们一直躲在寒凉的大雪里
一直躲在故乡的屋檐下，皴裂的手
把这个冬天的冷也冻得
通红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