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乡愁
--悼余光中先生
 



 
多思的乡愁擅变，分身有术
邮票、船票、坟墓、海峡
纺锤岛上，一万种蝉声沉落
一万种蛙声升起， 曾造虹的雨
魔术为杜甫的霜、李白的雪
还未走远的盛夏啊，那一池红莲
如红焰，在最霏微雨中，等你
 





而你，此刻正躺在南国最南的
某一厅堂，安安静静安静下来
宛若一枚，皓首童颜白玉苦瓜
睡在时间之内，睡在时间之外
五行缺歌，在这瑞士表说了
才算的年代，你这歌喉沐浴过
云彩的行吟者，吹醒了洛神衣袂






八十九年，刹那，永恒
永恒，刹那，吴宫清芬
琥珀初春，小情人的一双小手
摇桂桨，掀兰舟，在厦门街
在香港岛，琤瑽耳坠子，在你
崚嶒的眉骨上，悬成两串星星




 

谁在这头，谁在那头
谁在李商隐的唐代，谁在
苏小小的江南，谁在采桑叶
谁在捉蜻蜓，谁在你的诗集中
失踪又迷路，吴王和越王的
迷你小战场，从此对你免票
那场够美的战争，曾逃了西施
隐了范蠡，酒旗招展，那些
藏匿于遍地垂柳烟中的谜案
从今，要仰赖你赤子的敏锐果敢






太湖滨的渔港，西湖畔的柳堤
那许多的表妹，永不会再老去
爱你的人，将把海峡般
浅浅的湛蓝的咸献给你，在
等你已久的母亲眼里，每朵
菊，每朵莲都像你，尤其
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竟感觉，你去与没去都一样


　　 

　


在杏花村，在复活节岛，有
一个江南小女孩在等你，好
变成又一个秀媚的母亲，在
清明节，在圆通寺，在海峡这边
在海峡那边，有最让人下泪的
嗓子在喊，在多寺的江南，在
多亭、多风筝、多钟声的江南
在再快捷的燕子也回不去的
江南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九州一色，还是甜软的霜
青山一发，多妩媚的郁郁垒垒
可还记得七十年前那少年
月落乌啼，潮打空城，哎
失声失神的静，遮掩边界
只留下几颗青梅竹马的星星
考验你曲折旖旎的古记性
　




　
等星都溺海，天上和地下
鬼窥神觊，只留下最后一盏灯
最后舍不得熄，一个怕寐的人
一头独白，对四周的漆黑
夜色太美，曙光太魅，环球
同此凉热，只是独缺了我存
温热熟稔的串串絮叨，十八寸
甜蜜忧愁的昵昵儿女语，凭谁说起





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枕你的
头颅，白发盖着黑土，坦然
睡去，睡整张大陆，慢听两侧
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两管
永生的缠绵与浩荡，滔滔，朝东
神州，可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这样一颗心满足睡去，满足
于密西根向西的冰冻，满足于
一个半甲子未餍中国的眼睛
不必再饕餮地图，从南朝到北朝
从西湖到东湖，从温州到凉州
从多槟榔的基隆到多鹧鸪的重庆
赧然回乡，不是回想，惹泪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