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晴天多雨  竹子
在良好的长势中逐渐软化
刮一根大师身上最硬的骨头
做笔

摊开一本破损的日历　金属
略去刮骨切肉之痛
被制成高档家用电器
玻璃则因为平滑
作为影射人格优劣的镜子
一日三餐洁净的雪片
才有盖世的九鼎之力
以水写骨
照猫画虎

笔插在竹筒里
手插在裤兜里
胸腔内部的绝对声音
靠什么手段实现传导
语言是一种坚固的绝缘材料
我焦渴难忍时发现
智慧　正在苍白如纸的情感表面
带电作业

笔　时事阴影下的诗人之笔
真正的困境是词不达意
或者激愤郁心　无话可说
在书架骤然倾斜之际
将你弃之如土
还是惜之若金

和平幸福的年代啊
有人为气节穷困潦倒
然后　拔一根自己的头发
在笔杆子上吊死
人在笔锋
软与硬　来与去
都是铤而走险

笔啊
你我的过错仅仅因为
生得太早
死得太迟



　　　　墨


用仿古墨汁精心粉刷三遍
我于是干净　也很光亮

唯一能够利用的
是水优雅的形式
白纸黑字
墨  不能被任何目的惑乱
爱情若清澈透明
你为何吝惜生命的浊泪
墨海情仇
原系两指轻柔的研磨
女儿甜嫩的歌声
使我获得片刻的宁静
笔杆子梦见参天大树时
墨香积聚不散  枯萎的心
通过纸背后面潮湿的泥土
滋润或折损生命的光芒

放下那顶仿古墨
爱人啊
用你纤纤食指
测度我苍凉的深度
散落纸上的景致
已被重归山林的智者
点化为虚谷静水

我在今年和往后的际遇  是不是
用嘴巴喝水
用生命吐血
用灵魂吐墨



          纸


纸 作为一张古老的人皮
其表情有多种颜色和深度
金黄的麦秸
苍白乏味的抒情
抑或是大地愤怒的反抗

一片枯叶  用怎样纯粹的情感
昭示了春天真正的讯息
抛开神  抛开光
小小的尺寸之间
装得下人类全部的苦难

柔软也好  坚硬也罢
爱与恨之间长久的徘徊
最终舍弃真情的本色
碎片  烟灰或者庄严的控告
花的败落
是我和纸共同面对的结局

把一张纸揭开  夹层之中
躲藏着诗人灵魂的影子
高尚一些的骨头
作为树的画像
覆盖我们乏味的生活
下……一……页
静地  空前的寂寞
你那谜面着上梦幻花裙
正在预演爱眜的情节

       
         砚


不加水吧  于心不忍
加些水吧　你啊
尽淹死有才华的好人
比如屈原和朱湘

砚是一张哑巴的嘴
我和你长久相对
谁又能打破谁疼痛的沉默

砚　被我冷落数载
过路老行先生叹息一声
洒一滴老泪  
砚——湿——了——
却因此而干枯了祖上的功德
诗人们竭泽而鱼  
我与砚
负载同一种原罪

临渊止步
砚池暗藏深沉的奥妙
不比肤浅的海洋
研和磨构成的经历
残留下爱的点滴痕迹
强烈刺目的电灯光下
用电脑写诗的现代诗人
难辨真伪

某年寒冷的元月某日
曾经生存过的西北戈壁小城
我坐在床上捂着袖筒
打个哈欠  然后发号施令
孩子她妈
借一根傲骨  磨一池墨
叫咱的姑娘空腹喝了
张家人就此
绝笔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