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坦坦》

大雾是夜晚生出的
弃暗投明的风，一阵比一阵冷
吹不散，百米之外的含混和蒙昧

街道始终张开着
两边的摊点冒出热气
新的一天开始，更靠近这一年的终结之处

车辆川流不息
我和女儿从繁华街道上穿过
早饭后，我打车到单位加班，她拿上课本去补习功课

晴天的太阳昏昏沉沉
我看到人间，已疏朗、清晰
草木各在其位，天地间无异象作出暗示

大楼突然拔地而起
像水至绝境成就的雄伟景观
手机里陈旧的问候和祝福，正在接引下一个年份

有人在总结，有人在展望
我也亦步亦趋的，看道路无尽伸展
它给出我的原因，也给出了我最后的答案

时间被脚下的球体转动带着
有条不紊地向前飞奔。一切都自然而然
像一条经典语录，从荒芜和生机中抽出定义

“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注）
站在路上，从脚下向远方看过去
平坦宽阔的路，越来越高越细，直到一条线虚弱到天上

注：语出《淮南子•原道训》。


《“把门关上！”》

白塔寺里，佛音袅袅
层层台阶之上
门半开半合，偶有行人
冬天的风，一阵一阵

会议桌上的中心
主题发言滔滔不绝
像冬天里的夏天
离人世远，离佛法远

有不少人缩着身子
紧紧抱住身体里的热
用阻挡或者放弃，让清净心
回到一个自然的人

“把门关上!”阿弥陀佛!
仿佛得到了一句佛语的点拨
有人在心里，双手合一

阳光在外面汹涌
室内的灯在头顶上
它们分别照亮，分别安抚

没有什么能被隔断的
众人把头抬起，茫然地
看讲话的人，不知所以


《你好》

阳光落下来，很空洞的样子
在树上，在荒草上，在麦地上
枯叶卷曲，铺满沟渠
所有的起伏失去了层次

稻子收去后
经过几个月的稻茬软下来
麦苗刚刚拱出土
远远看去像一块空地

偶尔会有一两个人
斜靠在墙角晒太着阳
有两只狗跳出来，装模作样地叫
冬眠一般的村庄睁开了眼睛

我轻轻地，从村子从田地里穿过
草木和庄稼，都挤到了时间的尾声
我走在落叶上，两排树木间有巨大的空隙
围拢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有人看见过作物简单的一生
有人在其中发出一声叹息
我重复了某人的脚步
深陷于，多少人曾经的情绪

我来过，我经过，我们打个照面
说一声“你好！”远走他乡的人
正在某处止步不前，他们与我一样怀疑
这人世和人生，这自然安详的天气

冬天足够美好，万物相安无事
枯萎和挺立，都是我的故乡
他们一律收缩自己
摆出与世无争的样子


《迷路》

一条路走完了
你又走上了另一条路
山重水复啊，你一直在路上
大路套着小路，前方还在

一天一天，一年又一年
青春的芳华，闪出光芒
作为谁的参照，你在反复应用

“人一辈子就是用来走路的。”
这是你的迷信。被一条路带入
现在你又到达一个路口
来来往往的人，像浩荡的江水
在规规矩矩的河道里，茫然奔流


《削苹果》

它的甜蜜在于内部
紧密有致的肉体

我的想象，锋利地从圆润的表面切开
象征，引申，意义包裹的内涵，渐渐呈现

我打开它的审美
建立起我们共同的规则

我借助刀子，借助牙齿
用坚硬的意象吃透它精神实质

它质地清脆，汁液丰盈，仿佛思想
欲望鼓动身体，一个自然的生命

作为我们的幸福，它给了我
我见证了它，品尝出世间的甜美


《削足适履》

我从身体的中心
捧出热切的心思，给你
我从光线的照耀里
堆砌出薄成一片的影子，给你
我从反复张望方向里
解救出绳索一样捆绑着我的目光，给你

亲爱的，我一次一次把自己降下来
向你靠近。是的，你是我的鞋子
我把脚削掉拐削掉边，削成你想要的形状
在你人生里面。好了，现在是一条大路
是你的也是我的，脚和鞋子已经完整、合拍
它们出发，带动着我们，再也回不了头

仿佛誓言
山崖一样陡峭，粉身碎骨的决绝
 “幸福不幸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有的疼痛，一直是另外的快乐
我低低地呼喊，在你的声音里
像修正的脚，放入你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