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弹奏的韵律（组诗）
朱珊珊

两行贺词
一列列火车在雪域上读
穷追不舍念得信服
一个个旅客在天路上读
目不转晴很有高度

两行长诗落地有声
蜿蜿蜒蜒跌宕起伏
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下
把明晃晃的清新闪烁
如同洁白无暇的哈达
穿透云朵悠悠飘落

风，读出情的火热
鹰，读出钢的硬度
默默的高原有了心跳
莽莽的昆仑有了新梦
啊，这是两行贺词
从天堂捎给人间的祝福


铁道风景
远山掳去夕阳
夜幕被一双无形的手
在缓缓地拉上
春天的列车走在原野
梦里梦外都枕着芳香
轰隆轰隆的节奏
在唱着深远的远方
远方，是浓浓的乡情
是生活的召唤

深夜的旷野
两列火车一闪而过的瞬间
我看见对面火车上
那个站在车门边抽烟的老乡
他和我有同样一种表情
也有同一张幸福的脸庞
什么也没有惊动
只有浸满月光的往事
在颠簸中翻滚荡漾


春运印象
长长的月台不动声色
就和停靠在这里的车厢
成亲，并且怀孕

火车挺着肚皮走过来了
不时地触摸着自己的膨胀
对车站悄悄地说
我动了春心
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尽管是沙沙低语
却在离合聚分中走漏了风声

这一切缘于炊烟泛绿
泥土和小草清香弥漫
阳光里繁花似锦
铁轮与钢轨在热吻之后
大地激荡着打鼓的心跳
肉体的狂欢、血液的颤动

我看见车站摇曳一片风景
年年这时总是人潮汹涌
张扬着缤纷的色彩


双头火柴
旅客说，青藏铁路
是无数好汉不停挥舞的臂膀
一只拂去线路上的积雪
另一只把不断延长的钢轨擦亮
那火车却像一条移动的哈达
环绕在缀满希冀的雄性山冈

藏民讲，青藏铁路
这是一根双头的火柴棒
丰满地撑开了阴阳
直落在距离蓝天最近的地方
羚羊、牦牛、野驴和风一起
呼吸着稀薄空气，吹动霞光
当车轮转经筒一样迅速划过
——就点亮了青海和西藏
瞧！佛率领他的弟子迎了下来
在布达拉宫高高的台阶上……


两行无法读完的诗
两行无法读完的诗
嵌进那崇山峻岭
随路的崎岖而平仄更替
或圈紧江河荡漾的情
或系住高原陡峭的魂
那越来越欢快的节奏
如此执著地追逐──
一簇云团、一条巨龙
一幅画卷、一股铁流
我们读这两行寄托着希望
寄托着深深情意的诗
并且读得稔熟思得神苦
因为诗中的意境里
有实实在在的憧憬
有圆圆满满的心愿


火车穿过隧道
听到金属与金属热吻的声响
也听到大山心脏的激烈跳荡
咔嚓、咔嚓，是有节奏的
片刻的沉寂后，铁轨发亮

伴随着钢铁音符的铿铿锵锵
一些隐秘的故事呈现在身旁
让我想起妻子眼睛里的光彩
一如抚摸我时的温柔舒畅……

当思想驰过裂隙看见光明
火车偷偷地加速张开翅膀
驶出了隧道，裹挟着明媚
心事晾晒在滴着水的车窗

轮回的山水又如梦如幻
绿油油的太阳照在脸上
一团乌云飘过，如风般呼啸
火车沿一首曲子拉长音箱……


铁路工人
这个词
竖着写是延伸的钢轨
把祖国山河一脉相连
这个词
横着写是驶近的列车
与欧亚大陆遥相呼应

这个词
分开写时是石碴枕木道钉
桥梁隧道涵洞站牌信号机
是熊熊燃烧的炉膛
是呼呼作响的铁轮
是汽笛的嗓子
颂辞正在打开蓝色的天空
这个词具有张力
从西北的坡道到南方的速度
从边疆的向往到明天的祝福
像蒸汽在隧道里奔突追逐着灯火
像车窗的眼睛聚集着人类的星空
像地球的经纬网
牵动着五大洲四大洋的神经

这个词席卷着春夏秋冬
合成的双弦更举世无双——
奏鸣出有缺有圆的笑脸
奏鸣出越拉越长的柔情
奏鸣出悲欢离合的故事
奏鸣出大海宽阔的气魄
奏鸣出都市流行的浪漫
奏鸣出东方腾飞的梦境……

这个词啊
一旦流淌成草原的颜色
辽远的疆域便一股股清新
听！黄河、长江、珠江的每一浪拍
都高扬起这个词走向新世纪的心音……


飞翔
一个快步，跃上地平线的额头
喊醒太阳，天于是亮了
千山万水阻止不了火车赶赴的激情
滚滚钢铁洪流在金光大道中奔涌
所有悲欢离合的情节这里交融
神州大地响彻插翅呼啸的声音

掠过高原，没有轻飘飘的感觉
火车知道自己来自钢厂的熔炉
穿过黄河，没有欣赏自己的影子
硬朗的上升姿势使天空发出轰鸣
飞翔，让巍巍昆仑的头发高高飘扬
使每个角落都成为五彩缤纷的画屏

音乐铺开了一排排枕木的琴键
用钢轨的骨胳连接东西南北中
那密集的树木在喧哗、在旋转
睷子肉一样的钢轨在闪烁着生命
看火车其实就是听它飞翔的声音
听里面呼喊着的狂喜、动力与摩擦
灵与肉的缠绵、迸发出的快感
飞翔，即使柔情如水也掷地有声

我看见一阵阵风卷起的旋涡中
总是盛满老百姓的渴望和温馨
那火车钻进云朵昂首飞翔的姿态
突然让我想到划出了闪电的鹰......


火花迸射
铁轮朝钢轨吻出的一片火星
在呼呼燃烧
那么踏实、那么自信
尽管咬牙切齿
但铁轮对钢轨的信任
点燃起的激情
爆出的意想不到的澄明
始终让人感动

现实与未来
就闪烁在火花迸射的那一瞬间
袅袅歌音洒满树木
那么吉祥而清纯
火焰的旋律照亮千年的家园
喃喃的情话
伴着车厢里的欢笑歌声

这世界，静候着快乐和奇迹降临
我突然发觉——
天就是我的宽脊梁
地就是我的大胸怀
我偏爱黄色和绿色
对黄土地爱得深沉
啊，擦着火花的轮子
像一只只小小的火鸟
喧哗着蓬蓬勃勃的声音
翅膀把一条东方之路带动


小站看旺
故乡潇潇洒洒的小站
宽厚得如同父亲的脊梁
迎风而立
越来越高的肩膀
扛着铁路、扛着群峦
也扛着喧闹的城镇、厂矿

钢轨像根线从山洞里穿过来
小站澎湃起鸟语花香
钢铁的波涛开始滚滚而来
温柔了的风儿
常常撩起女人的衣裳
把山里面的景色轻扬
车轮在她们好看的唇线上
优美地拐了一个弯
甩掉鞋子奔跑嬉戏的小孩
欢歌笑语，跟着车厢飞翔

不再是那么遥远
火车提速了
雪化了，花红了，柳绿了
山里人的脚步也在为提速歌唱
不期而至的
便是春天的灿烂和辉煌……
小站呵，故乡的小站
前面又有多少这样
似血管日益膨胀的小站
在日新月异地看旺


车过黄河
我面前的黄河是柔顺的
水是一群乖乖的羔羊
不再听到嘶吼
不再看见咆哮
也失去了万般跌宕
宽阔的河面
流淌着唐诗宋词
一种静态的古老时光

车过黄河
大桥挺直钢铁的脊梁
我感觉河水轻漫
滚滚飞轮像两排双浆
仿佛头枕着青藏高原
一个名不见传的小土丘
开始拉长
走过雪山，走过草地
一个坚定的声音渐起、渐强
呼啸着冲过九十九道弯
从山谷向着大海流淌

黄河之水，源远流长
振奋民族的脉管汹涌粗壮
把一个国家的苦难荡平
歌里流出的波涛跑向琴弦上
我多想沉浸于摇篮
聆听母亲高亢的吟唱
遗憾我不能与你长谈
火车风驰电掣，腾空翱翔

我久久地凝望黄河
看她磅礴的气势、潮流和走向
奔腾的浪花溅起两岸金黄
生长着纯朴而热烈的向往。
呵，那是一只母亲的手
她的脉搏在蓬勃有力地跳荡
正随疾驰的火车向东方伸去
以生生不息，轻轻托起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