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神灵曾哀求过我
                   一一牟妮一一
     
    为什么这样的时刻越来越频繁地到来：
黑暗兀然暴突  兀然成为黑色的胶质  兀然成为
我所能知的形状：
原本生硬窒重的崖层里张开交错的锯齿
大口大口地喷出气血之焰  血焰短促又悲凉
它终于  终于被痛楚熔成痛楚的质地
只一点泪清凉  浮在灼痛之上
黑暗终于  终于在这样的时刻  
曝出了一条河将有的遗址:
在故乡在山峦在一个正在飞逝的空间里
在某时某刻 在某一个快要具体的时分里
我哽咽着对黑暗承诺:请等等我   请再等等我罢

此时  我正在三江找寻一个
被逐放多年的梦魂
我正在三江找一个生命的答案  
代替这一种惊惶莫名的摧逼
我经不住  经不住这样的千呼万唤日夜摧逼
我的身体仿佛张开无数疼痛的气孔
时刻传送着细小的血丝一一绝断的响声
在故乡的山岩上
已有无数的思绪被风干
话语 或者行踪早已经呈现钙化的踪迹
桃花象一片血迹斑斑的谎言 在年岁的三月空亡
我知道 那是它  也将是我的遗址
只有我能知道它的行踪   它也知道我的行踪
而我们  却南辕北辙地牵恨多年
而这一个毒辣的人   曾经轻浮地
     把那个天机扔出来泄恨的人
就该在这时候
     听见灵魂被疼痛扭曲  咯血的声音

就是那一个白衣道士在梦里  不小心泄露了母亲的机密
把一个她将活过九十二岁的预言
在梦中变成迷知 成为那个预言者的反证
那个原本靠着经书行走世间预言者  也替代着如山的父爱
抚慰着她深藏在身体里的幼小的灵魂   他祝她长命百岁
是他替代了我们所有人不能替代的位置
向世界昭示生命里有关于缺失的话题
也向世界扔出一个足以引爆世俗的话题
也是他把恶毒窥视者引向无尽的空茫  反思爱的主题
是他杖持木剑向黑暗施咒
他把一个在远处游荡的神灵引到它的住所
而这个机密   却成为这个预言者故去之后的一种反证
成为另一个我的证明
除了神灵
那个夜晚   白衣道士成为一个迷团
因为他来去自由   他坐在三教九流的人群里
也坐在那个白天曾经属于凡人的山坡上
    就象与被入梦者有着迷知的关系
就象一部不为人知的天书
就住在天书住的地方一样
 
这个恶毒的人  本想要紧守秘密紧守着一个日长月久的幸福
却为什么要把一个渐成无赖的日头截破？
在那个没有意义的午后
阳光和白昼失去相融的介质
凡人的肉体坐在一个昏明中  墙和暗影
所有有过记忆痕迹的物体成为虚设
找不到依附   
恶毒的人趁机就抛出的那个白衣道士的
谶语
那个曾经预言过别人生死的人
那个曾经住在身体里代替自己被爱的人
在那个午后也成了不能触碰的话题
除了沉默能让一切通过

恶毒的人终于回家
她用一场在异乡流浪的经历来作为抗拒
被黑暗与痛楚捕捉的战斗
她回到日浙迷茫的故土
    那一天  她看见的却是一张带着虚惘笑靥的面具
浮在阳光的水面上 
上面没有痛苦没有忧伤设有一切表情的原诣
母亲  是想用＂忘＂来蔑视一个从她身体里
走出去的毒瘤一一她晃荡在尘世在人群里
代替她与她所鄙夷的浊世合污
她要把隔代新长成的光斑移植在身体上
获取她的永恒与新生
那个在黑暗中扭曲的灵魂呢
檐下 墙角  房屋旧址的阴影……
毒瘤找不到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与她对话的灵魂
却看见了一场终于被噬尽一切的空寂
……
那一个占用母亲身体多年的神祗
终于  倾其所恨
来数落这个世界里所有堕落的人
她一一地数落从她这个肉身里
生出来的堕落的人
他们走在凡世中最堕落的道路上
他们一一地占有一种固有劣根
都没有人能够获得神的通彻与光明
她数落了三天三夜
嘴唇烧起燎泡 脸肿胀如气球
然后她终于彻底弃掉了那具肉体
那一夜
毒瘤就那样被惊醒:
她就象一面高墙  立在毒瘤的床前
有着墙的厚度  她和黑暗站成一堵不透风的墙
阻挡着毒瘤可以逃逸的一切通道  她让毒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密度稀薄
重量不够  
    在空中只够隐隐有一场风月之约
够些泪光闪灼 在三四月成其一场花事
却远不够去拯救   去擢取  却指责
她却想再次达成之前的商议
住进毒瘤的身体……
求求你放过我  我只想做个平凡之人行一场凡人之事
毒瘤合掌祈求
神灵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忍隐离世的悲切对峙良久
一一但终于  她终于放过了我

……
    被神灵弃掉的母亲
突然将钱财一一散尽
一一地将被骂过数落过的人抚慰
对来探视的人至谢
她终于明白了肉身的痛楚与无奈
直到那一天  她对医生说起
她净赚到六十年时日的自满
她本该走的   她早该走的
她被命运撵到此地  过了一段情不情愿的日子
她终于诚恳地在白衣天使的面前
以一个肉身凡胎的卑微感谢了神明
在那一场浩大的一村死七八个小孩的病灾年
她就该走的  

然后  她真的在一个谈笑风声的
傍晚走了
和那些总是去逛庙会的老人们
一起

我也不知道
神明之意   是否也是为在人世
留下我
留下一个透风的时光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