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闻门歌子 又忆少年时

 

  门歌子是一门广泛流传于民间的说唱艺术。

  记得小时候(四十年前)，当时尚未改革开放，大家都没什么钱。家住在农村，看戏看电影的机会都很少，逢年过节观看门歌子表演就成为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当时农村里的门歌子，正常要从大年初一唱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十五天也成为孩子们一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门歌子表演组合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二人，都不是专业的表演队伍，而是四里八乡的农夫农妇临时凑的，以嗓子稍好、初通文墨、会编顺口溜的"人才"为主唱(如唱戏的台柱子)，叫上几个嗓门宏亮、且拿得出不怯场的，提着锣敲着鼓尾随其后(如镖队里的趟子手，武功平平，全凭嗓子一路吆喝壮门面)。门歌子的本质是上门道喜，讨个彩头(赏钱)。以艺术的形式，行乞讨的内容。结新婚、盖新房这样的喜事门歌子当然不会错过，但终究不常见 ; 而过新年、迎新春可谓家家有喜。虽然一户可能给不多，但走个量，十五天下来也就盆满钵满。反过来说，对于生活拮据的人家，过年关门躲门歌子，也就成了无奈的选择。可再穷的家庭总有三姑九姨几门亲戚，在拜年的亲戚面前关门又显得很丢脸。因此，当年我们农村人对于门歌子表演，感情是复杂的。

  大年初一大清早，村里的孩子们就一身新的齐聚村头。大家伙有的占据坡头，有的爬上树叉，手搭凉棚，四处张望。机警程度很象抗日神剧里的儿童团，除了手里没拿红缨枪。一旦有人发现门歌子出现在通往村口的路上，就会激动地大声喊叫，“门歌子来了”——于是，我们中的不少人便撒开腿往家里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家里喊：

  “赶紧关门，门歌子来了!”

  报完信，又立即转身向村口跑，迎接门歌子。

  门歌子进村一路唱着，我们一路尾随，这样门歌子的队伍变得越来越长，象游戏里的贪吃蛇。门歌子对我们这群尾随的孩子通常很友好。我们不仅可以壮大演出的声势，还可充当免费的群众小演员。因为门歌子这种表演形式是一人唱来众人和，唱得好，更要和得好。和声齐而响亮，不仅能激发主唱的表演热情，更能营造喜庆热闹的气氛。因此，门歌子通常一两句就有一个韵脚，在唱到韵脚之前，主唱会有所停顿，拖延腔调等大家一齐和唱，大家边和唱边用劲敲锣鼓。门歌子歌词通常很通俗，又用家乡方言唱，很容易就猜到韵脚的字。孩子们中间上过学堂门的都能随锣鼓手一起和唱；年龄小的，也滥竽充数，以稚嫩的童音在里面拖。通常大点的村子，主唱前边唱，有好几十人在后边和，虽调门有点不整齐，但热闹真是到了极致。这样一路欢声笑语地喊过来，讨得的钱，当然是门歌子揣进口袋里，至于糖果糕点，装不下的时候，大方的门歌子也会分些给我们。有一回，有个善良的门歌子，竟然塞给我一个水果糖。(小店里卖一分钱一块那种硬塘)我激动得捂着口袋，一天没舍得吃，到晚上才和姐姐悄悄分了，当然我吃的是大半块。

  门歌子虽近乎乞讨，但终究是一门民间说唱艺术。歌词的内容，通常七言居多，句式整齐、押韵，运用大量的方言俚语、格言警句、农谚等，当然还会包括主唱的原创。听起来象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在拉家长，语言生动形象、幽默诙谐，又富有哲理。简单讲，门歌子的歌词严格意义上不一定是打油诗，但打油诗百分百是门歌子。只是编得好则更加适合唱而已。家乡地处庐州，门歌子的唱腔取自家乡的地方戏庐剧，或者说是庐剧中的一个通俗调子。门歌子唱千家万户，虽一调到底，由于听众不断变化，也就不嫌重复单调；而庐剧则是对台下不变的观众反复唱下去，必须不断变调。门歌子说唱中，不乏段子笑料，与单口相声、脱口秀也有相似之处。

  门歌子表演水平，主要取决于主唱。唱腔好，更要能说会道。门歌子的歌词虽有套路，但不能家家户户千篇一律，通常要在套话基础上，根据门户高低现编现唱，就象曹子建七步赋诗。具备这样高水平的不多，但绝对算得上民间表演艺术家。当年，无为西乡方圆几十里，谢家庄的门歌子就有这样高水平。

  谢家庄门歌子据说数代相传，祖上曾是京城书场中的鼓书艺人。由于名气大，大人们一般都认识他们；而孩子们也能从装备上，远远就看出与众不同，更为显著的标记是后边浩浩荡荡永远跟着一队忠粉，场面壮观象舞龙。由于人未到，声势先到，每到一村，通常大人们都已等在村口，竟相邀请，热情程度如同迎请戏班子； 他们也自重身份，派出一个主事的和大家寒暄商谈。一番客套过后，会选定一两家门前开阔、贵客盈门的人家作专场表演。没邀请到的，则稍显失落地跑回家里拿出一碗茶叶蛋、糖糕果饼之类，或翻出一毛两毛零钱攥在手心里，相当于看戏的门票；否则众目睽睽之下，作为大人会显得很尴尬。

  演出开场，主唱会先说几句客套话，向主人和观众施礼，等气氛活跃后才进入正式表演。开头的段子都是事先排好的，演过多次。何况又是高手演，自然唱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锣鼓的轻重缓急也配合得恰到好处。一屋宾客和整个场地密匝匝的观众全都感染其中。小孩子也都被大人看好，不许乱和起哄。主唱时全场除偶尔一两声咳嗽外，显得鸦雀无声，文明得象戏园子里听堂会。
  正常情况，门歌子唱个几段就要结束的(三五分钟)，而在这种场合，主人家为了让宾客尽情欣赏，同时考验主唱编词水平，都要等唱很久才打赏。可就算主人迟迟拿出钱，大家还是觉着没听尽兴，仍会有人上前阻拦，如此往往反复多次。这样主唱只得不停地换台词，肚里的陈词唱完了，越到后边越是即兴现编，现编的词往往比陈词显得更加鲜活生动；观众听的热情更高，更希望演出继续。表演者和观众象是一场接力赛，场面也就越来越火爆精彩，渐渐不受控制。大家先还是轻声和，轻声喝彩，渐渐双方嗓门全都放开，锣鼓震天阶地敲响，伴着一两百人齐声吆喝，夹杂着喝彩声，嬉闹声，嘈嚷声，一时间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孩子们此时完全不受大人控制，象一群放回野外的小野兽，人群中乱挤乱窜，追逐嬉闹。整个场面几近疯狂!
  歌声散去，热闹的场景还会在我们心头久久回味，以至开学好多天都没心思上课。精彩的唱词，则被大家记住，成为接下来一整年的生活话题，村头屋角不时就能听到，“就象谢家庄门歌子唱的”......

  随着生活富裕，到九十年代，门歌子的锣鼓声便渐渐稀少、绝迹。当人们不再为舍不得施舍零钱而关门时，也就不再有人乞求施舍。如此过了二三十年，昨日，谢要平兄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段门歌子演唱视屏。视屏里一家人聚餐，主唱站在高处高唱，其他人以筷子击打盆碗相和，悠扬的唱腔，生动诙谐的台词，唱和互动、群情激昂的场面，让我又回忆起年少时追逐门歌表演的场景。

  看主唱年龄和我相仿佛，莫不是与我有相似的经历，童心未泯？抑或是如谢家庄世代专业表演者传人！老实念佛心有所感，赋诗以记之。

  雅颂三百馆珍藏

  门歌行乞走四方

  奇石未必输于玉

  最忆年少谢家庄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老实念佛于娄底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