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 阳》

离端阳最近的节是母亲的生日
新麦刚出，人间又迎回草木之春
母亲在灶房里，忙着煮故乡的山水
炊烟一寸寸升起，那是柴火
在一次次告别自己的过往
花卷端上桌来，开成了子宫形状
抱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紧密
越来越温暖，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从苏坟山到土地场，再到光相寺
人间如瓷。一些雪落下来
泥泞小路上披着星辰的少女
走着走着，就成了八个孩子的母亲
浮荡的光阴，当您取下它时
也取下了那些不确定的损耗
四个夭折的孩子，像四面悬崖
刚好配得上您陡峭的人生——
一半爱，与另一半梦分开
一半天塌了，另一半坐上秋千
轻轻荡一下，就把自己交了出去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
我无龙舟可划，也不敢食粽
怕打开粽衣，里面是我另一个母亲
从睡梦里挣脱出来，再也无法享受
记忆里天空的柔软和爱

《千佛岩》

青衣江流到这里，变得缓慢
变得犹疑不决。像一个女子
经历了长途跋涉，把心里话
全都掏给了湍急的上游，眼里只剩
一面这样的玻璃：心变成了湖水
靠在两山之间，求佛度她一程

梦从此上岸，给一千尊佛的前世浇水
让祂们回到真身，叫醒一面巨大的悬崖
梧桐落叶一般，被风吹着沉入江底
去救一个大浪淘沙的词，并为它赎身

东风堰欲言又止。再没有
比雨打浮萍更好的线索
丝巾一样缠绕着古泾口
远寺的钟声，已开始冒汗
雨后的天空像蔚蓝的风筝
而拽着风筝线的，是不是
古戏台上袅袅婷婷的青衣女子？
她唱了一声：“啊呀，公子！”
我面前的玻璃，便噗呲一声碎了
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雾的水袖一甩，静谧的群山
卷起裤管，学会在水中走路
直到踩住了自己潦草的影子
爱和孤独终将水落石出

《青衣江》

绿中有三月桃花失落的魂
浪花们踊跃赴死，鱼腹里
泡着一杯热毛峰，雪融化了
春水带走了远山胶着的寂静
留下慌张的石头，像水中的日出

尘世的欢欣，隔着水雾，和皮肤上
茸毛青翠的往事。它有水涨船高的过去
也有水落石出的今天。常在江边走
我没有湿过鞋，偶尔湿了的心
也将藏起爱，像藏天边的星星

《初 吻》

夜已深。月光把两只蝴蝶的梦
折了又折，收藏进一本影集里
一滴烛泪落下来，抱住了时间之灰
像我的十八岁吻了你的十七岁
然后葬身于一只飞蛾腹中
幸福突然有了灌铅的腿
再也不能去扑往事的火

夜的尽头，恍如人的尽头
清晨升空，我漫长的一生
终于耗尽了爱。照片中离去的人
眼前依然有一抹弥留的青春
一声叹息，闪电般纵身一跃
如给这个人间，点了一个赞

《日 出》
    
鸡蛋打进寂静的黎明
世界睁开了眼睛
地平线上，升起梦的蛋黄
星星还在它身旁眨眼睛
而蛋清，被蜻蜓点水的笑声
一口气，哈在透明玻璃上
哈出一朵桃花、李花和杏花
蝴蝶驮着蹁跹的爱
风筝放到幼儿园
孩子们坐在云端
多么羞怯，多么芬芳

《两个心跳》

实习女中医，摸到妻子脉搏里的两个心跳
几只晨鸟，正在海棠枝头交换各自的心得：
“人间若有光亮，我还是喜欢你蛋中的模样。”
“妈妈孵出的那片天空真蓝呵——
如梦初醒，几乎无所不能……”

其时，我在给远方写一封信
但心里想的，和写下的表里不一
左手和右手，仿佛有不同的指挥者
两个心跳，在我身体里，又好像不在
它们里应外合的时候，我貌似平静
其实很是担心，某个心跳——
跑着跑着便失去了方向……

而当它们大动干戈，用中西医结合术
掏出了我全部的秘密：心肠是否柔软
肝胆是否相照，血液能否再掀波澜
人生能否再登峰巅，万物因爱而闪耀
成为所有热烈和寂静，为之赴汤蹈火的理由

我如释重负，终于让那个老旧而缓慢的钟
自己归了零。世界重新计时出发——
百米冲刺是你的歌唱，你的欢快的心跳！
在我的眼角，逼出了一滩清晨的露水……

——亲爱的孩子，从今往后
你的就是我的！你的未来
就是这尘世的未来。是我种在
妻子襁褓里，喘着粗气
一路追赶着我们的爱

《哑女希儿》

她的童年是条天真无邪的白纱巾
挂在特校的腊梅树上
风吹一下，树弯一下腰
又笔直地站起。谁也不能压抑
树的那些想飞的翅膀

一片树叶像一滴露水
整个冬天都呆在树上
她不知道她有多美
但我知道，看她流泪
就像被谁掐住了神庭
睫毛上鹅黄的阳光
也能哭出声来

梦里我听见腊梅花开的声音
如同她丢失了的声音，转眼已长成
母亲一样温暖的声音。夜深了
她的芳香跳下枝头，开始下雪
纷纷扬扬的雪，像是最迷人的笑
盖住了，那一片旧光阴

《芦 苇》

披头散发的芦苇，朝雄浑的落日
投去一束哀悼的目光，就有雪花带它
去前世飞翔——母亲站在黑龙滩湖边
捧着梦剥茧抽丝，穿针引线故乡的山水

雪泥鸿爪，荻花苍茫
一生站直了的人，到老来
也弯了脊背，爱如泰山压顶
他还有多久苟活于这个尘世？
得看从记忆深处飘来的白雪里
有没有比往事的闪光更小的寺庙
——刚好够藏他的故乡!

成千上万的母亲，径直穿进了一件棉袄
在那些寺庙里静修，并且繁殖温暖
安慰着他心里的死者。让人间
更多死于心碎的人，重回
暮色笼罩的泥泞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