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双
朝气勃勃的眼，尽管它只是
遗像上的双眸，因为此时
连我的嘴也噙满了泪水
一万年太久，仅仅那么一瞬
你就突然告别了一切，甚至
来不及最后一次抚摸妻子颤抖的
双肩，最后一次拉拉朋友久违的
麻木的手。一棵树是坚硬的石碑
轰然倒下，多像一个男人
站着归去，可在这片荒原上
你是唯一的树啊！你倔强的气质
你冲云的树冠，你拼命打下的
阴凉，甚或你轻轻的一口气
季节都要抖三抖，漫天飞雪顿成
一坡绿茵。还是不敢抬头
我害怕惊扰了你，好不容易
才安静的心。害怕你突然坐起
依旧慷慨激昂挥斥鬼魅。害怕你
一把抓出口袋里的糖，都塞给
贫困户的小女儿。害怕你龙飞凤舞的
书法作品还是留有太多的飞白
你窗台上那一盆劲健的昙花
在寒冬的深夜还能像星星一样
为我们绽放童话么？别了
别了朋友，该安息时不要再想苍生
再多的遗憾和不舍都不能证明
天下仅仅是你的。一棵树粲然倒下
而另一棵树在我空白的心里
倏然茂盛

        二、女儿病了
妻子在电话里说女儿病了
高烧不退。时而手舞足蹈
口出狂言。时而病累无力
蜷若虫状。时而梦中自言自语
说给爸爸买的新手机不知好不好用
精心挑选的化妆品有没有让妈妈
在雾霾笼罩的城市街头像圣诞树
一样靓丽。说着听着，听着说着
电话两头便都空了。

       三、过着过着就淡了
走到影院的三楼与四楼之间
电梯命运般的运送着人生
一对小恋人正玩命热吻
好像他们吮吸的不是口水
而是山高水长的爱情
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嫉妒
电梯竟发出和他们一样的呻吟

街道上车流如蚁，朔风如织
又是一对夫妻，风烛残年
正吃力地快速通过马路。只不过
女的在前，男的在后，步履蹒跚
等等我！等等我！老男人气喘吁吁
跑在前面的女人置若罔闻
一溜烟儿窜出好远儿。而中间
连接他们的，早已是朔风如织


    四、你看着再看着
又是今冬一场雪
先是悠闲地扭着秧歌
哼着小曲，撒着花瓣
再是一路急进，踩着风火轮
覆盖了人，覆盖了树，覆盖了屋顶
可你看看，再仔细看看
凡是有脊梁的东西
大雪压垮过谁

    五、屋里的人哪儿去了
明明屋里没人
灯却晃晃的亮着
明明屋里没人
门却大大的开着
像我无数次到达的露台
那枝诱人的月季就是没开
一个人进去了，坐下，等
两个人进去了，坐下，等
主人哪去了
明明坐了一屋子的人
可屋里就是没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