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架子车·散文诗

作者: 2018年01月09日17:41 浏览:47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冬天让人感到温暖。
    天寒地冻,万物萧瑟,大雪挥舞着风鞭,把死亡的寓言驱赶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每根毛孔一起发力,紧锁皮肤的大门,齐心协力抵抗严寒的入侵。无孔不入的严寒,让温暖变得如空气一般可感,不管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那年我六岁。小野鸭一般的年纪。
    “初二的外甥,初三的客儿。”大年初二,按我们的乡俗,父亲要带我去外婆家走亲戚。那天天亮得很晚,早上起来,天空阴冷,北风呼啸着刮了一夜,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雀也没了踪影。
    我并不在意这些。简单吃过早饭,只是希望早些去到外婆家,可以跟表兄弟玩耍,当然还能挣到一些压岁钱。父亲看看天空,有些担忧,只是嘱咐母亲,早些收拾走亲戚要带的礼物,好早去早回。
    那时走亲戚准备的礼物近乎“原始”,我们那一带都叫“挎篮子”,在今天的人看来简直要笑掉大牙。“挎篮子”当然要先准备一个竹篮,最下面的一层放苹果、橘子、梨子之类的水果;中间的那层放大白馒头,光景好的人家会放五到六盒糕点,最上面的那层放自己炸的油条。收拾好这些,再找来旧报纸盖上,最后用好看的毛巾盖上,算是备好了礼。
    母亲收拾了四个篮子,我本有四个舅舅,因为二舅常年在新疆不回家,三位舅舅每家一份,加上外婆,一共四家。收拾好这些,时间也差不多了。父亲拿来扫帚,把架子车扫干净,从院外的麦秸垛拽回一大袋麦秸,仔细地铺在架子车的木板上;然后从屋里抱出厚褥子,铺在上面,暄腾腾的。我不大理解父亲为何如此兴师动众,这简直像在打地铺。别说坐着舒服,就是躺在上面过夜,也没有任何问题。
收拾得差不多,终于要出发了,我兴奋地蹦蹦跳跳。父亲把沉甸甸的竹篮分别挂在车把上,让我和母亲坐上车,又拿来被子盖在我们身上,我嫌捂得慌,死活不愿意盖被子,被母亲好说歹说才妥协盖住了腿。那时候乡下人出门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行头,人们自得其乐,并不见浮躁的攀比和嘲笑。
    父亲永远是拉车的那个人。
    记忆中,一般养有牛的家也并不用它拉架子车,只是犁地的时候用。父亲拉着车,并不用攀绳,走得很轻快。因为用惯了架子车拉粮食、化肥等重物,我和母亲、还有几竹篮礼品的这点重量,对年轻力壮的父亲的来说,轻松自如。
    外婆家在离我家七八里的于庄,靠着不大不小的清水河。走在河堤上,北风揉皱了清清的河水,河堤两肩上青青的麦田向远处延伸。我突然看到有几只小野鸭在水里惬意地戏水,便兴奋地跳下车,拾起碎土块,丢过去,它们灵巧地潜入水里,河面泛起几条水线,在不远处露出了头。我兴奋地大叫,追了几回,被母亲喊上了车——于庄快到了。
    到了外婆家,我受到热情接待。吃饭前,我照例跟外婆、外公、舅舅、舅妈们拜了年,领了压岁钱,和表弟们高兴地玩了起来。中午饭是在大舅家吃的,为表示隆重,大舅叫来了外公、外婆一起午饭。
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说些家长里短。要开饭的时候,突然飘起雪来。刚开始撒了一会儿盐粒,老天爷便急不可耐地飘起羽毛大雪。父亲赶紧找来塑料布,把来时拉的架子车盖得严严实实。
    我胡乱地吃了几口饭,便和表兄弟在院子里疯玩起来。大人们孩子屋里喝酒谈天,听见外公说:“这雪下得好啊,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大舅连连举杯劝酒,平时酒量不错的父亲只是小抿了几口,微微皱起了皱眉头。
    母亲插嘴道:“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回去呢。”
    父亲涨红了脸,微笑着,摇摇头说:“知道,知道……”
    大舅还是劝:“怕个啥,雪这么大,喝醉了就到我家住下。”
    父亲看看那雪,看看我,只是摇头,下巴上抿出笑容。
    我在院子里和表兄弟玩皮球,抓了雪蛋儿扔来扔去,并未觉察到父母的隐忧。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玩累了,棉鞋变得愈发沉重,几乎湿透了,浑身上下感觉到冷起来,跺跺脚回了屋。父亲和外公、外婆商量要回去,大舅喝醉回屋睡去了。外婆一再挽留,父亲说:“家里还有鸡鸭羊这些吃嘴东西要喂,还赶紧回去吧。”
    父亲为我脱下棉鞋,把我抱上车,又让母亲上了车,先用棉被盖严,又借了大舅家的塑料布盖到车身上,急急地往家赶。我躺在母亲怀里,在暄腾、暖和的架子车上的被窝里,冰凉的脚渐渐有了知觉,不禁感叹起父亲的先见之明来。
不知走了多久,我掀开一条缝隙,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知何时,父亲挂上了攀绳,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在雪地上拉着车。走到河堤的土路上,父亲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河岸已被大雪覆盖,大雪落在清凌凌的河水上,悄无声息。几排白杨树戴上了白色的围巾,我伸头仔细寻找,来时在河里调皮地凫水的小野鸭都不见了踪迹。
    我们终于走过难走的河堤,我听见他轻声咳嗽,他安慰我说:“到刘庄了,快到家了。”我想看看到了哪里,刚探出脑袋,感觉瞬间要被寒冷的风雪吞噬,却见父亲弓着背,肩上的攀绳深深地勒进棉袄,路上的积雪已漫过父亲的脚踝,我们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远远近近的麦田早已变了模样,沟渠里的枯草已基本被大雪覆盖,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株,不甘屈服,伸出干枯的手臂,摇摇晃晃,继续战斗着。
    田野、河流、村庄都被美丽的雪花查封了。快到家了,我感到父亲的喘息越来越重,像一头累坏的耕牛,似乎架子车也越来越沉重。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辆农村再普通不过的架子车,拉着他全部世界的重量。
    短短的七八里路,雪花给父亲做了一顶厚厚的雪白的帽盔。回到家后,我换了双鞋,拿压岁钱买炮竹玩去了。只是夜里,雪依然下,四围寂寂默,只有父亲的咳嗽声不停地转来,不停地撞击着雪夜的边缘。这咳嗽让我久久难眠,我当时想的并不是父亲这个名字背负的苦难,只是好奇地想着:清水河里的小野鸭去哪儿了呢?
    三十年后,父亲已很少用架子车了,但它长长的车把,依然是父亲爱的长度。每当下雪时,我都会想起我六岁那年风雪中,在父亲的架子车上看到的那些枯草,我的目光会四处寻找;直到它抓紧那大雪下干枯的野草,那些和父亲一样逐渐干枯的身躯:不畏死亡,只为春天和大地提供少许的生命。
    前几日,陪儿子去公园划船,见有几只小野鸭,儿子一边伸手,一边说:“爸爸快点划,宝宝一伸手抓住它。”又下雪了,大雪依旧美如琼瑶,城市交通几乎瘫痪,公交车走走停停,我索性下车走回家。走在熟悉的路上,想到突然倒在大雪的莫斯科街头的日瓦戈医生。生命就是这样,或许来不及思考,死亡的列车,就超出了我们的寿数。
    回到家,儿子竟然问我:下雪了,小野鸭都去哪儿了呢?我一时茫然,想起六岁清水河的小野鸭,所有的记忆被大雪又犁了一遍。于是我想到父亲,突然觉得,父亲的后背和他的架子车便是最形象的答案。
    我觉得无法回答儿子,不管我的语言多么精彩,也永远比不上父亲给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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