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幸福向四周扩散
对一棵树而言
只要能够站着,就是幸福
不管是否站直
有阳光,就外向一些
有阴霾,就内敛一些
有风,就反复摇摆
把幸福向四周扩散
如果有一颗星辰悬在头顶
就把幸福归还
把自己化为缕缕青烟
◎在阳光能够照射的地方
小区里,一个老人
拄着一把藤椅在走
哦,不是走
是挪动,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有些趔趄
在阳光能够照射的地方
老人停下,艰难地
把身子挪进藤椅
翻肠倒肚地咳,吐一大堆浓痰
然后点一支劣质香烟
一直抽到黄昏
又艰难地站起来,拄着藤椅
一步,两步,三步
向黑暗深处走去
◎正和寒风讨价还价
冬天,树梢阴冷
叶子们叽叽喳喳
正和寒风讨价还价
谈好了的叶子
心满意足,从树干一跳
就落到地上,它们有足够的盘缠
回家,安享晚年
没谈好的叶子摩拳擦掌
寸步不让,与寒风抓扯着
谁都不愿妥协
而不慎跌落的叶子
折断了骨头,怒火满腔
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着眼
看寒风手舞足蹈
在树梢盘旋
◎一朵火烧云带着我
云朵,会把我带向何方
黄昏,一朵火烧云
像天空咳出的一滩血
一伸手,就抓住了我
我竟然满心欢喜
顺从于它的绚烂
顺从于它的燃烧
顺从于它的诡异
黄昏,一朵火烧云带着我
在天空巡游。看鸟归巢
蚁归穴,牛归圈
看另一个我
在仓促之中掉入水塘
如一只旱鸭子,慌乱地扑腾
把黄昏的水拍响
◎有很多东西需要掩藏
欲盖弥彰,雪
想掩藏的东西总从雪中
映出来,更加醒目
我的皱纹、我的伤病、我的隐私
但雪,依旧在下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
需要掩藏,需要从雪中
映出来,更加醒目
让人绕过,不被绊倒
雪的耐心肯定了
一株腊梅的绽放和凋零
暗香弥漫,这个冬天
雪掩藏又映出我的衰老
雪一样闪烁,让众人绕行
走上一条条岔路
◎终于有了血液的质地
红了,枫叶红了
漫山遍野的枫叶红了
像在燃烧,山的峻峭红了
天空的高远红了
江水的浩荡红了
亿万年地火的炙烤
此刻,枫叶红了
那红,终于有了血液的质地
觊觎很久的霜捷足先登
让红,多了一些斑驳
多了一些冷
◎身上久治不愈的银屑病
雪从天空挤出来
如刚出厂的白色乳膏
涂抹这个发炎、肿胀的世界
雪的涂抹很细致
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不管有病还是没病
而风的揉搓更有力道
由点到面,由浅入深
让药力入骨入心
至于有无药效,雪和风
都没多少信心
这个冬天,雪越下越大
风越吹越猛,我
坐在没开空调的屋子里
身上久治不愈的银屑病
也下着雪,另一种雪
与外面的互相闪烁、辉映
让这个世界白茫茫的
仿佛在为某种未知路过
制造合适的背景
◎仿佛正享受着冷的安抚
霜雾压着的树很安静
仿佛正享受着冷的安抚
微微弯曲的枝条
极力配合着,只有静
才能让这种配合天衣无缝
在树下,我伸展拳脚
想把体内不该存在的东西
挥出来,不管响动多大
树都纹丝不动,把冷
当成药,一点不剩地喝下去
◎如一块醒目的伤疤
仿佛刚刚张开翅膀
冬天就来了。一只鸟
蹲在光秃秃的枝条上
如一块醒目的伤疤
冷,紧缩身子
痛,撕扯内心
紧抓枝条的爪子
捍卫着飞翔之梦
透过云缝一缕微阳
我看见鸟干瘪的腹部
已有春痕,隐隐约约
◎触及一只虚幻的蝴蝶
踮起脚跟
我可以触及树梢顶端那片叶子
再高一点
我就可以触及
顶端那片叶子上站着的蝴蝶
我已至极限,只能用想象
去触及,这比用真实的手
触及一只虚幻的蝴蝶
更令人沮丧,她那么真实地站在
顶端那片叶子上
却比虚幻的,更远
◎想让自己被天空照出来
天空如镜
白天,照出太阳和云朵
夜晚,照出月亮和星星
在尘世,我忙碌奔波
受苦受累,用一把刀
反复削着自己,想让自己
被天空照出来。而另一把刀
在暗处,也反复削着我
总让我事与愿违
明一刀,暗一刀
我已经所剩无几,我知道
再削一刀,我可能就会亮起来
如一粒磷火,将被天空
照出来,但我的手
已没有一点力气
◎小径在幽静里弯曲
漫山遍野的樱花
慢慢地开,慢慢地落
远道而来的游人
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不再怯生的鸟儿
慢慢地,一边啄食阳光
一边啄食阴影
小径在幽静里延伸
慢慢地,慢慢地
仿佛在等一个人
举着白旗,从蜗牛的梦中
慢慢地走出来
◎坐上往昔的火车远去
早晨脆弱的寂静
让一个早起的人耽于漫长的往昔
太阳还在沉睡,未来模糊
如远山的轮廓。一个早起的人
坐上往昔的火车远去
没人送别,他也没有回头
相信每一个站口
他都有一个熟悉的亲人和朋友
相信每一个亲人和朋友
都会接他回家,把他丢失的东西
原封不动拿给他看
相信他会伤心地哭
也会开心地笑,并在哭笑之间
喃喃自语,说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相信他会找到最喜欢的人
补上自己的亏欠
相信他会碰上最恨的人
送上自己的宽宥
相信他会把所有遗憾一一抚平
然后回来,皮肤光鲜
内心闪亮,如一个婴儿
在阳光下,对这个世界
再一次露出微笑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