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年

不再去招惹晨风，也不去抵抗夜雨
在一杯寡言的茶里
让时间和我的中年，慢慢的老去

十年，其实和一年、一个月、一天
基本一样
都在简单复制着我的忙碌、黑夜和疼

向每一棵树，保持微笑
如对每一片落叶，保持足够的礼貌和尊重
装聋，不泄露天机；作哑，不指点凡人

万物开始陈旧，人间逐渐尘封
十年了，不再担心自己的命
我宽恕着时间，时间也宽恕着我们



■ 慢 下 来
 
终于，可以一点一点
细数这些飘散的烟圈、暮色和光阴了
数一个人眼角的倦意和皱纹
 
下垂的眼袋、稀疏的头顶、僵硬的疼
这些陪了我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显得那么的老态龙钟
 
不再需要高远、辽阔的天空了
所有的草木，都安心于山岗
我的呼吸，也安身于这炉火的颤抖和深
 
慢下来的晨光，铺满了我的眼底
我犹如融进了一张白纸中
缓缓的卷边、褶皱、陈旧，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 越来越近的秋天
 
无需打扫这些落下来的松针、野径、鸟鸣
就像无需打扫老去的风声
暮色里，饮一轮夕阳多像饮一杯老酒
不管是梦回前世，还是回到故乡
 
山坡再次潦草，河水日夜转凉
远处的岩石、蒿草、渐凉的风，和我一样
大部分一天天都变的温良、谦逊
只有少部分，在人间缓缓的吹、缓缓的荒凉
 
躺在山坡上，我就是整个秋天了
有时我遮住了落叶，有时落叶遮住了我
听风，听雨，听一个人的隐秘和侧身
越来越近的秋天，逼近了我的白发和不甘



■ 转 身
 
天涯老了，故乡也老了
老了的屋檐、晾衣绳和低矮的咳嗽声
被夜色，遮蔽的严严实实
风微微泛凉，怯怯地闪着一丝的光
 
这个秋天，比我预想的更加荒凉
人间早已睡去，万物响起了鼾声
只有我，怀揣着巨大的灯盏
不管不顾地转过身来，轰隆隆驶向了你
 
请原谅，我再次爱上了你萧瑟、凋零的唇
爱上了你的执拗、决绝
星空安静，偶尔有一只鸟掠过
也许是灰色的，也许是黑色的，像我的命
 
 

■ 等待一场秋风
 
等待一场秋风
多像等待一次浩大的加冕、生死之约
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等了很久，这场秋风最终还是来了
怒号着、摇晃着、撕扯着
这个夜晚，我在人间越陷越深

仿佛一把刀子，正在我背后逼近
风穿过身体里的遗憾、铁和孤独
自由便还给了大地，火焰便还给了内心
 
对这个秋天，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这些蛰伏在秋风里的落叶、杂草
是否足够，温暖我长眠地下的父母和光阴
 
 

■ 在 秋 天

把收割后的田野种进秋天，把镰刃也种进去
往上缓缓移动，是我肃穆的星空和人间
奔跑在山坡上的风
多像知天命的我，筋疲力尽又心有不甘

山洼屏住了呼吸，谷粒也小心翼翼
金色的皇冠，赋予了万物宗教般的神圣
落叶、萧瑟、忧伤的雨滴，和我一样
随风摇曳，内心却已空无一人

这一茬一茬的秋风，是总也割不完的
像浩瀚的星空，那么清澈、连绵
感谢这无法抗拒的秋天
让我重新学会爱，重新与这个世界言归于好



■ 给自己写一封信
 
这些无辜的白纸，无奈的汉字
假惺惺的向我：请安、问候
那么的顺理成章，那么的置若罔闻
 
此致多像一把刀子，敬礼是另一把
吃斋念佛，刀头舔血
不论长了几块反骨，我都要被光阴招安
 
很侥幸，在一张纸上，我尚可安身
重复着匍匐的生，卑微的活
我不停地脱下背影，身前却空无一人
 
对自己，我不想再说什么，也无话可说
你看，秋风正一天天慌乱
我愿接受，人间干净的朗诵或沉默



■ 秋 歌

这朵云是新来的，那朵云也是新来的
只有这老相识的风
还在到处遮掩着我的河流和倒影

秋天在秋天里奔跑，火焰在火焰中熄灭
每一枚残叶、薄霜，都是那么善良、纯真
像深夜里等我归来的房门和女人

“一切离去的，都将通向未来”
金色的秋天，美的让我嫉妒
也唯有这金黄，才让我在安静中苏醒

原谅我，用自己的方式
爱上了这个秋天的闯入、忧伤和鼻尖的光
爱的那么的长，那么的疼



■ 风之歌

一场秋雨，吹落了满树的鸟鸣
树动，或不动
风都从我的发梢、掌心和脚底漫过来

一个影子，魔鬼一样刻在了墙上
横七竖八的枝桠，多像嚣张的牙齿和咒语
风吹一遍，我的心就凉一层

轮回，衰败，泯灭
什么誓言、契约和颠不破的真理
在死亡的尽头，都是那么的无助和无奈

多事之秋，我总是有些眷恋和忧伤
山坡荒芜着，河流干涸着
在风中，我不需要任何人指手或划脚



■ 杀 树

这棵性格内向，这棵天生犟种
杀哪棵树，那要看我临时的喜好和心情
万里无云，就多杀一棵
风雨欲来，也多杀一棵

这些葱茏、枝条、茂盛和清新味道
是我恩泽的子民和妃子
爱他，我就要改改他的臭毛病和赖脾气
恨他，随便找个理由，剪枝，打叉、砍头

和每一颗树，都有着相同的黎明和夜晚
甚至连面孔，也越来越相似
服从自己的内心，更服从背叛的命运
我总把这一棵棵树，当成多年前走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