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霐2017.诗选

◎我真的喜欢

我真的喜欢，一些纯白的事物
比如雪。它
冰清玉洁，染风不染尘
像初生的婴儿
无限的希望
笼罩人间

你看，圣洁的光芒洒下来
花园的树木，河边的枯草得到统一
万物俯首
接受晶莹的祝福

我的灵魂是雪的姐妹。能说不爱吗
我和雪紧挨着摇篮
于这薄凉的尘世里
活在莲花深处

◎雪

我的天空蝴蝶飞舞，簇拥着
长长的思念
我想寻找跌落的那只
它的足迹
蜿蜒在大地的苍茫中

风从北边吹过来
枯寂而清寒
我伸出双手
接不住一声冰冻的鸟鸣
我听见麦苗在雪被里
欢呼雀跃
一些声音正在赶往南山
它们要在映山红开放之前到达

这世界总在失去与偿还
如同雪地那些孩子
用雪堆砌城堡
堆砌王子和公主
然后慢慢融化

◎世界是多么静谧而温馨

白蝴蝶临空炫舞
萌动春天
这些与草木相濡以沫的精灵
心里有阳光

红梅骄傲地扬起头
拥抱爱情
小鸟从雪地拎出一串串清亮的日子
火塘边，母亲安坐
炊烟带走她一生的冷落

我放下活计
看孩子们扔雪球，堆雪人
世界多么静谧而温馨
所有失去的，此刻
得以偿还

大雪停息
春天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我要撕开这冷漠的包裹

夜很冷漠地包住我
用它的黑
旧时的月光
和刚刚下过雪的痕迹

我心里的忧伤
像灯一样拉开
听见流浪猫发出低嚎
那些猫儿
找不到抱团取暖的屋檐
窗台上
稀疏的枝叶低垂
落花无声
我深深的庭院醒着
不能入睡

我要撕开这冷漠的包裹
把痛种在春天
在沙漠里
开出一种结果

◎春天似乎不曾来过

冬至，诸事慢怠
不宜豢养幻想
立在枝头的乌鸦
像一座孤丘

固执的风，恒久不息
无限抽取万物的绿
一些，匆忙赴生
一些，慢慢就死

傍晚的时候
黑羽毛
遮住尘世最后的光线
嘶哑的声音，带走
更多的流水和月光
冷冽里，春天似乎不曾来过

◎裂痕

争吵过后
生活，又剥落一层灰尘
她重新回到客厅
弯下腰
掐灭还在燃着的半支烟
清理干净
地板上的玻璃碎渣
把倾斜的东西
一一扶正
然后，蜷缩在沙发里
双手抱住冬天

关在窗外的雨，无声
流进墙壁的裂痕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田野迈着平和的脚步
走向冬日
小径两侧的野菊花
七零八落，余香氳散
枫叶穿起红舞鞋
在风中跳舞
小鸟在松树枝上
歌吟

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安静地坐在草地上
阳光围着她，像潮水一样
百转千回
明亮的碎片
浸润在温暖的空气里
一点一点，拂去
她心中的悲伤

◎流经

雨，在半夜里落下来
像人群嘈杂的脚步声
撕开寂静
撒进冬日的土地

风推动年轮
反复擦拭窗玻璃
直到往事清明
水滴石穿

视线之外，雨水流过故园
流过麻雀的啁啾，以及
落叶金黄的心事
我听见自己走在雨中

当我叩醒黎明
一些嫩芽长出枝头
一些花朵悄然绽放
阳光在每一滴雨里
孕育温暖，仁慈

◎暖暖

正午的阳光
在河面上行走
带着水鸟温煦的歌声
一只鹭鸶蜷起一只脚
眯着眼
在将黄未黄的水草边
安然午睡

尘世，像被青翠的麦苗垫高
天空明净而辽阔
云停在树梢上
野菊花正飘洒香气
所有颓废和荒凉逐渐消隐
这十月的人间啊
暖暖

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人
她伸长手臂
想要揽住河水，群山
与岁月相亲相爱

◎小雪

北风握住刀
放纵体内的锋利
切割流水、落花，以及
逼真的誓言

一只枯叶蝶
声嘶力竭
留不住，一首挽歌
我哭泣
小雪落下来

面对北风，像
我离开一个怀抱
无非碎裂，无非
向一个伤口
索要更长久更寂静的余生

◎时光

树叶发出嫩黄的声音
很温暖
比这些还要温暖的
是母亲的身影
她正蹒跚着
在门前的树下捡拾落叶
梳理葱绿的沿阶草

风吹来。菊花的香
抚过她的白发
鸟声翻动晚霞
翻动她脸上的岁月
也翻动她的
熠熠眼神

我站在阳台上
看时光
看着看着
时光，就这样
把我看成母亲

◎立冬

从一个季节
到另一个季节
往事越来越瘦
枯萎在岁月的枝头

雁鸣高过林哨
小野菊在朔风中，无所适从
雪，落下来，落在庭院
像玉，寒凉浸透我

天色渐渐昏暗
而你却清楚地看到
一小滴秋
正从我的掌心滑落

若还有更多的时间
你会相信，庭院门口
又是翠绿的小草和
扑鼻的花香

◎别说爱我

别说爱我
别说，别说
我怕绿草蜢长腿一蹬
便把秋天踹进风雪

时令已进入冬天
大地的伤痕越来越深
越来越白
而朔风总是如刀
斩断的何只是流水

风吹不开忧伤
文字载不动悲喜
我只能躲进自己的掌纹
静静地醒着

——“愿非所得，得非所愿”
我这一生啊
始终得不到我想要的爱情

◎不说爱你

爬上轩窗的夜
寂寥
霜盖不住

我在自己的心上写诗
你跟轻撞心壁的动词
站起来，站在一朵桃花里

不是所有的想念都能用爱表白
想你，给你我的山川，
蓬勃的青春和一生的白发，而

爱你
我必须先爱上这被冷霜裹紧的夜
还有像月光一样洁净的灵魂

◎黄昏

田野越来越静谧
一条河陷入低处
苍苍蒹葭，正在变轻变白
它们曾是秋天的一部份
又在秋天离开
直至无痕无迹，像尘埃
捡拾不起

空余的光阴向霜投诚
一声叹息，从
飞鸟的翅膀上飘下来
像我的忧伤
那样轻
寻不到一个真实的落点

这时候，远方亮起灯火
暖黄色的光，钻进
拖着荒草的河水
形成光流、泪流和暗流
接近神谕
它让我相信
荒凉的，总有爱照应

◎半月亮

一整个夜晚
我都在阳台凝望
风从哪里吹来，在我身上
撒下一些白色的冷

菊花的香，是季节的恩赐
此刻
适合依着栏杆默默想念
半月亮
最是多情
念几声，心就碎成几瓣

你看，这叶尖的露珠多么美丽啊
它却像离人的眼泪
正在随逃亡的叶子，孤独而行
一如所有的美好终将被辜负
一如我，辜负你

突然好想关了这盏半月亮
我要留住屋檐下的一霜一雪
一朵花开的声音，以及秋天
日渐销蚀的敬仰与热爱

◎乡愁

秋风吹漫乡愁
一条船和她的影子
面对面
说一些沧桑的往事
波涛汹涌

那些怀念刺破苍穹
以落霞的姿势
凝聚成声声潮汐
呼应彼岸的灯火

◎倾诉
 
波涛中
一条船正和它的影子
诉说沧桑的往事
那些怀念刺穿了苍穹
落霞正与孤鹜齐飞

我的秋水长天啊
——只有雁阵惊寒

◎静寂


在秋山里行走
越往深里走，秋声就越重
霜华微白，往昔的青春
落入乔木的脚下

有风静止在阑珊的叶上
一寸寸颤抖的眷念
叩动心弦
望不见来路

一只麻雀惊起
轻翅因叹息而沉重
最后一声蝉
摔进野菊丛中
叫不醒寂静

阳光顺着染霜的树梢洒落
就像越来越稀疏的念想
被秋风穿透
江山、美人、尘世都已退后
我们都习惯了
一边绝望
一边痴爱

此刻
我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
与四季有关的修辞
仿佛春夏秋冬都很相爱
而我，终将同静寂一起淹没

◎我差点就把世间独一无二的称呼给了你

我愿意做个温柔的女子
蜷在你的怀里，像猫
放弃利爪
用所有温暖的词语温暖你

我愿意相信爱情，相信
地老天荒，相信一切
与爱有关的事物都美好
我甚至愿意
死在你脉脉含情的目光里

亲爱的，我差点就把世间
这独一无二的称呼给了你
若不是那夜秋风起
月色苍凉，青草结霜

这一江山的秋
我无法拒之门外
一个人的孤独是根刺
她把所有的柔软都变成石头
压在心口
以决绝的背影沉入夜海

这一层又一层包裹的心哪
像一朵鲜红的秋海棠
日日与我新生的华发相望
秋风里，越来越苍白
越来越疼痛，越来越寂然无声

◎往事

秋夜寂寥。上弦月
不为尘世所累，清冷的光
一簇簇射向我的身体
如刀，似剑，切割相思

流淌的夜风
锁不住马蹄声
锁不住每一片月光
你，向时间深处，走去

蓦然回首
想起最初的见
我眼眸里的忧伤
倾泻千城

往事
在纸上漫卷  渐行渐远
青草上的白露
染白了茶中唐诗

◎秋天多梦

立秋过后，一些风
躲在树叶里，不肯释怀
一只枯萎的蝶，临空而舞
爱和绝望纠缠

空地上奔跑的少年
迎风而立，生长阳光的骨头
他笑起来的样子
像你，又不是你

原谅我吧，孩子
在这越来越冷的尘世
我不能拥你入怀中
温暖你。可我多想

用我逐渐干枯的躯体
铺平你脚下的坑坑洼洼
哪怕退出时已衰老不堪
也愿意换得你一世安好

我是多么地爱你
这日积一日的思念
像黄昏被西风压倒的草
在每个清晨又直立于我心
疯长。等或者望

秋天多梦啊，开成一朵朵花
用丰满的果子
致意春光
就象我
时时带你飞翔并仰望
爱和神谕

◎蝴蝶
秋风多情，催开
紫薇，菊花，雁鸣，以及
一些薄如蝉翼的希望
填满空谷。也

催开一朵毛月亮
清冷的光，覆盖
夜的黑，覆盖一池秋水
覆盖一些沧桑的往事

有些树叶不辞而别
有些青草白了头
有些誓言和黄昏消解殆尽
瘦骨嶙峋。像利刺

我伫立其中。我的身体里
住着一只蝴蝶，飞过沧海
人间的露水和烟火。飞过 
你给的秋

◎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我的思念沉入黑夜，看
一轮圆月缓缓升起
清清的冷遮住岁月无情的伤

一朵去年开过的花向我
招手示意。仿佛
一个又一个易碎的日子
都开在每一片凋零的花瓣上
直至天涯。直至绝望和爱相互抵消

吹着我的风，也吹过你
这午夜的风
多像一个隐喻
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以后
风雨就跟着来了
故乡潮湿的月光也跟着来了

◎庭院深深

庭院深深
夜沿着檐角的蛛网落下
烟一样。仿若
一袭藕色的纱幔

孤独的蟋蟀不懂悲喜
发出冷的轻响
唤来中秋月。回忆从屋檐
一片一片掉下来

她抬起头。眸底
飘起淡淡的哀愁
圆月不圆。冰样的天空里
粒粒星光
是曾经护在怀内的生死契阔

天上的爱情也有离合吗
她的怀念随一叶梧桐坠入星河
溅起月光、花瓣，以及
一寸一寸的思念。在

她美丽的睫毛尖，挂上
一些唐诗的碎片
击中她。她的幽怨
深不可测，就像她的香

◎世界没变，只是下了场雨而已

一夜秋风
树上的绿意七零八落
秋雨不依不饶
把越来越凉的空气润湿

大雁南飞
蝉儿们忙着交代后事
一只麻雀有点幸灾乐祸
正在微黄的草间度步
与小草交换秘密，它说

盛放和凋落与我无关
苍翠和荒芜与我无关
甚至，爱情与我无关
别人的生活亦与我无关

这多像我此刻的心情
时已入秋，人也入秋
一些怀念绵绵长长
一些醒悟郁郁葱葱

其实，世界没变
只是下了雨而已
被风吹散的一些热爱
在来年的春天又会悄悄的重来

◎秋天，总是一见如故

秋天
总是一见如故
一切都熟透了
离别正在上演
疼痛蔓延

你笑得很无邪
只有我
能看清你眼底一抹忧愁
这念想隔着
一程山一程水

春华秋实
人们只看到丰收的喜悦
而我
正一步一步走向衰老

无须过多解读
关于秋的含义，以及喜与悲
远行的方向
不只是天涯的方向
离疼痛最近的地方
总是离爱最近

该救赎的，救赎
该坠落的，坠落

【作者简介】蔚霐  女  湖北红安人，写诗。作品见于《诗潮》《长江文艺》《中诗网》《紫江诗刊》《读一首好诗》等报刊和微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