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什么是诗”这个问题，韩东曾经有一句非常著名而且影响深远的话：“诗到语言为止”。毫不夸张地说，这句话影响了后来中国诗歌的发展方向。
    对于这句话的意思，各人有各人的解读。我的理解是：诗到语言为止，就是诗不能有太多语言之外的东西，不能让人产生太多的联想，语言结束了，诗也就结束了，对诗的欣赏过程也结束了。
    这非常接近于禅。
    （当我最近看到于坚说“诗的终极目标或许是抵达禅”时，我被深深地震憾，并深以为然。）
    韩东说“诗到语言为止”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中国大地正兴起气功热。气功与禅、道是相通的。据我所知，韩东提出“诗到语言为止”有其哲学背景，目的不仅仅是为诗而诗，而是通过诗来悟道，达成与宇宙本源的合一。
    诗，是目的，也是工具。
 
                                    二
      诗的另一端，或者说最高端，其实是宗教和哲学。你只有明白这一点，才能找到诗的源头，才能明白什么是诗，才能成为真正的诗人。否则，你就是一个盲目的人，瞎打瞎撞的人，永远在别人后面跟风，你至多只能成为“诗匠”，如果不幸你三观不正的话，你还有可能会成为“诗棍”、“诗痞”。
    明白诗的源头，这需要机遇，更需要悟性。就像禅宗的“开悟”。
    “开悟”之时，你会恍然大悟、豁然开朗。你会说：哦，原来是这样！

                                   三
    大多数人只关心诗歌创作，而不关心诗歌理论。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尚未达到关心理论问题的层次。
    他们学习、借鉴甚至模仿别人写诗，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这样写。他们知道什么风格的诗歌流行，但不知道这种风格为什么流行。总之，他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是盲目的大多数，埋头走路，不问方向。也许过了很久之后，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会偶尔抬抬头，看看远方。

                                   四
    当下中国诗坛流行的口语化、平民化、日常化写作，其实与禅宗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禅宗强调平常心、平等心，重视日常生活，要求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悟道”。
    “道在屎尿”。万事万物中皆有道，屎和尿也不例外。这似乎也为诗歌的“粗鄙化”写作提供了依据。
    我说这些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在当下中国的诗歌现象中，我感受到了深深的禅意。同时，我也是想告诉大家，在当下中国诗歌现象的背后，是有着深厚的哲学和文化背景的。
    我最近还在关注大解的“神性写作”。在大解的笔下，万物都是神的产物，万物皆平等，一个人和一棵草，存在的意义是相同的，它们拥有同样的价值和尊严。

                               五
    诗与禅相通。它们一体两面、合二为一。在修行者那里，它表现为禅为道；在诗人那里，它表现为诗为赋。
    诗，在内，而不在外；诗人通过语言，把诗从诗人的内心呈现出来。这句话很重要，有助于让人明白什么是诗。
    很多人不知道诗是什么，不知道诗在哪里，他们拼命向外寻找，利用各种各样的外物（意象）来表现“诗意”：打马江南、桃花盛开、深山古寺，等等。
    写诗是一种修行。

                                六
    诗是诗心的发露。但诗不可能不触及外部事物。
    诗有时候会描写一些外部事物，包括描写景物，甚至是描写优美的景物，这似乎与“诗在内不在外”相矛盾。区别在于：这些景物描写，是诗性自然的照射，不含有隐喻和象征的意义，不会破坏原本的诗性。它们是物象，而不是意象。
    任何有隐喻和象征意义的事物，都会被坏原本的诗性。

                                七
    尽量控制和减少对景物的描写。对景物的描写，会分散和冲淡原本的诗性；再者，你很难保证你笔下的景物，不会有隐喻和象征的意义。我们来读一首杨黎的诗：

大声
作者：杨黎

我们站在河边上
大声地喊河对面的人
不知他听见没有
只知道他没有回头
他正从河边
往远处走远
到我们再大声
他也不能听见
我们在喊
 
    这首诗非常简单，只是写一个人在大喊，喊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分明能感受到诗中的诗意。相反，如果他描写得太复杂，既写河水，又写河边的树，或者再写点别的什么，那么此诗的味道，必然会大打折扣。

                           八
    文章写到第八小节，应该作结了。
    我对诗的参悟，可用四个字概括：诗不在外。
    是的，诗不在外面，它在你的心中。
    它不仅仅是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