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长江大桥不仅是宏大主题的集散地，还是人们生命的原点之一。武汉人曾对我说，当地小孩起名，名中常常带个“桥”字。

我到武汉上大学，遇见的第一起跟大桥有关的事件，是在大二。主人公红学姐，你可以通过微博搜到她。微博上有一个一万八千粉的账号叫“早逝女孩祭奠平台”，截至2014年11月7日该号一共发过889条微博，其中有一条就是属于她的。

在听说红学姐失踪的那天早晨，我还不知道她是谁。那时候我还是学校里某个校园新闻网的主编。早上我看到新闻网的QQ群里匆匆忙忙地划过几条消息：红学姐已于凌晨失踪，最后定位基站在司门口江滩。她是重度抑郁症患者，离开前，在微博上发布了遗书。

医学上的统计是，抑郁症患者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十五，主要死因为自杀。

我从未见过红学姐；听说，她是一个长得圆圆脸、梳着马尾辫的好学姐。如果你去翻看她的微博，你绝不会想到她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满屏阿根廷足球的激情。

那时候正是七月，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电话吵醒了学院辅导员，紧接着是书记、院长：“XXX失踪了，打电话手机关机。”

实际上，她的一个朋友在微博上看到遗书，觉得事情不对，第一个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尚未关机。电话响了几声，对方关机了。

那天天朗气清，没有风，水面平静。凌晨四点钟，学院师生几乎全员出动，一批一批地出发，沿着江一路呼喊、一路搜寻。下午两点，第一批出发的人才绝望而一无所获地回到学校。

晚上，院长到公安局调取监控。录像和警方的调查显示，红学姐从武汉长江大桥上跳进了江中。之前，有路人劝说20分钟无效。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投江自尽。好多人在网上骂她自私：他们并不清楚重度抑郁症发作的时候是如何痛苦。红学姐患病之后久治不愈，课程跟不上，留级两年，变得和我同年级。学院找红学姐的家长签了保证书，要求家长陪读、搬出去住；但家长只执行了后者。

住过四个寝室，搬过六次房间：红学姐没有固定的朋友，人人都和她不熟。她从出租房里失踪的时候没人注意，和她合租房子的室友当时可能已经熟睡。

我想到别的学院也有一个抑郁症男生留下遗书，在今年的春季失踪。他曾经留级若干年——因此在学校几乎没有熟人，没人知道他究竟留了多少级，除了不愿意讲这件事的辅导员。

……他在一个深夜独自遁出校门，安静得如同一只猫。那时还没开学，沿途的校园监控录像几乎没有正常工作的，因此他的身影从未被它们捕捉到。

他就这样一遁到底，警方已经打捞了长江和几个湖上他可能去的地方，至今一无所获。

诗人总是倾向于将自杀诗化或者哲学化，忽略了死亡带来的巨大而无法弥补的撕裂。我曾亲眼见到那个男生的奶奶或者外婆，满头白发、颤颤巍巍，蹲在路边举着寻人标语。我也曾亲口劝下过意图跳楼的抑郁症少年，见识到那种可怕的疾病带来的，他对活下去的渴望、他的灵魂与他的身体（神经递质）的分裂。

我也曾把双脚插进水中，意识到这种分裂带来的痛苦是足够杀人的。我还意识到有关死亡，所有诗化的事物和哲学化的道理都不免是后人的揣测。落水的一瞬间，没有启示，也没有任何天使路过，只有裂痕、痛苦、伤口。

人不能苛责痛苦中的死者，也不能给生者带来任何抚慰。在这种抉择面前，除了现象，一切都是无力的。

因此我只呈现现象。

2017年春天，我大四。彼时，学校里又有个男孩失踪良久，孩子的父母亲朋满世界地贴着寻人启事，发动全校师生一起寻找那男孩。后来，有了消息，说是在阳逻捞到了，捞到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

“我们多么害怕我们将要找到她。”我这样写道。

我终究没有去见他的父母，是因为怕看到他们流泪的样子。

附: 每日好诗原文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

张小榛（主页）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在某个雾气弥漫的下午

我们路过那里。只有无家可归的天使用叹息

轻轻地读它们。它们的纸张都已经泛黄，

就像脚下淌过的水，漂着油渍、菜叶与灰尘。

你看，她就停在那张纸翘起来的角上，

轻盈如翅膀透明的飞虫。

多奇妙呢？现在我们找不到她。

我们为雨水开道、为雷电分路，融化北方数百万年的冬季，

放出南风使大地沉寂。我们一吩咐生长，万物就生长。

我们在钢铁里播种意念，用导线牵引地极，

借此窥探硫磺的家乡、死荫的幽谷。

我们现在能把人送到气球般的月亮上去。

但我们依旧找不到她。

但我们依旧饮用那水，雾气中昏黄的水，

一边举杯，一边告诉自己现在

她或许已经到了阳逻，正骑在黑色的大漩流背上

准备伴着清晨的歌声凯旋；

又或许到了南京，把宽阔的水面误认成一片海……

我们笑着喝尽杯中之物，拉着手互相鼓劲、互相打气：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我们必找到她，因为众生灵都在

用听不见的叹息为我们祷告。

我们多么害怕我们将要找到她。

（中国诗歌网2017年04月18日 每日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