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草更低的低处》
长在甘中高原，我是流寇之后
是马贼掠夺后，遗失荒野的种子
我的祖先在这里凿井，在月光下。洗澡
喂养羊群

羊群做着路人的母亲，也做着我的母亲
我们裹着夕阳，在山顶吮吸大地赐予一切生命的乳汁
羊群死了，就会落到草下面。草又长出新的葱郁来

如果有一天，我也落下去了
落在比草更低的低处，我的头顶
也会长出。新的泥土来

《那个拾柴的女人》
从前，我愿意提着一只篓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收集可以生火的柴
柴从树上落下来，安静地躺在山的阳面
山的阴面，有我的母亲。有我死去多年
未曾见过一面的祖父的坟，这块地
已经被她选好了，活着的时候
她在这里拾柴，死了的时候。她说
她要葬在这里，如果有人问起
你就对他说，瞧
那个曾在这里拾过柴的女人

《蓝，蓝的蓝》
在长安，灯火戈摇的夜。是浅
在临潼，落叶纷飞的秋。是淡
我呼出的每一口气，是蓝
二哥，你写出的每一首不成文的诗
已经让我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它那么浅，那么淡
天蓝，水蓝，中环路的夜也蓝
就连想起你时，午后的云也蓝
唯独你的心，还是那么浅淡
沾了墨的笔，不能入木。也不能三分
犁了土的地，不能刀耕。也不能火种
二哥，你是这世上唯一的不腐朽之物啊
镀着金也渡着霉

《古时的屋子》
古时的屋子，总住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的院子里种满某种花
但并不是自己喜欢的
她在屋前的梨花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
但也不是留给自己的
她望断天涯，等鸿雁飞过
鸟飞过了，带来一声接一声的悲鸣
她在某个夜里，在雨里扯着头发和床角。分娩
她给孩子取名“平安”
她要等的那个人，在她抱起孩子的时候
被一只箭射穿了胸膛

《长亭别离》
在渡口，柳垂在风里
她折了一支，给他。但没有说什么
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暮晚了
长亭的蝉，把楚地最后一句话
都替我向你说了。兰舟开始催发
这木兰树雕刻成的舟啊，让杯里的饯别酒
欲饮无绪。走吧，走吧
这世间的千情万种，从此都没有人去听了

渔舟唱晚，他望着一望无际的
江水。在烟波里作诗

《在黄昏里作画》
我要赶在日落前，把画做好
画夕落西山时，大地沉重的疼痛
画羊群交配后，在快要归圈时。才想起吃草
画梁上一棵站了许久，从我的童年就开始站立的树
我还想画一阵风，这虚无之物。在我二十多年的生命里
一次也没有出现，就像一棵等鸟归巢的柳树
把它的枝枝叶叶，用流水一样的纹路
画湾了，今夜的风。才肯刮过
才肯休憩在，树上

《原谅》
清晨的阳光洒在桌子上，他开始为她梳头
镜子里两张皱巴巴的脸，略显慈祥
她帮他拿好拐杖，然后一起下楼
这根陪了他很多年的棍子，是几年前。从乡下砍下的
梨树的某一截，现在
它安静的握在他的手里，在三楼的窗户旁
他停了下来，扶着墙咳嗽了几声
她也跟着停了下来，在口袋里摸出一块布
点了点布里包着的钱，继续往下走

阳光洒在路上，她手里的包
安静地垂了下去，今天没有风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们向道路的两边看了看
然后向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在一车白菜跟前
她停了下来，他取下她手里的包
选了一棵大小适中的，装了进去
几朵菠菜也安静的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们也把它装了起来

阳光洒在身后，他牵着她的手
往回走。一辆车经过了
扬起满街的灰尘，土洒在他和她的脸上
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闭上眼睛
跨过小区大门围栏的时候，一只狗冲他们叫了几声
然后安静地爬在地上，伸起了懒腰
几天没有下楼了，那只丢失一个月的狗
身后多出了几只小的，她掏出口袋里一块下楼时装好的馒头
丢了过去

阳光洒在头顶，她扶着他上楼
想到八楼坏掉的电梯
想到早市上一斤两元的菠菜，想到锅里发霉的馒头
也就想起扫地时多出的那几根白发，也就
原谅了几个月前，因抢劫入狱的儿子
也就原谅了，打架逃学的孙子

《活着》
每天早晨，我们都会经过一条平静的集市
去城中心的姐姐家。小桑停在我身后
叼起一块骨头赶了上来
很多的时候，在那个放着垃圾箱的地方
它也会停下来，和乞丐一样
翻找地上的食物，或者
它只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嗅觉，比我的厉害而已
面对腐烂的馒头，面对掉了底的鞋
它和我一样，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
可那个神经错乱的人，在这里
已经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了
他在一块塑料袋里，翻来覆去
仔细地观察着，那是一碗他想要的米饭
是昨夜马路对面的饭店倒掉的
但已经爬满了虫子，仿佛。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米粒吃在嘴里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悠长的脆响吓到了小桑，小桑冲着他大声吼叫
但他对一条狗也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在乎的
只是一碗米饭
他吃完了，就站起来，低着头走了
小桑也转身，向城中心跑去
早晨的太阳洒在路上，一场风吹过
扫起几片树叶，像扫着每一个人的命运一样
在这世上，阳光所及之处
有人为生活而活着
有人为生命而活着

《一次又一次，从土里长出来》
我不害怕，这世上除死以外的
其他东西，有时
我把自己饱满地像粮仓，在这之前的
许多年里，我的父母
用刀耕，用火种。用拴着牛的梨
把我从土里撕扯出来，那些金黄的种子
肯定也有我的影子。在某个黄昏或者午后
我就是这样，被无数的汗水，泪水
和雨水，潮湿着
一次又一次，从土里长出来
我的第一次生命是一粒麦子，第二次是
火红的高粱，第三次是
一颗土豆，紧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
可是，把自己具体到某一颗谷子
我是多么渺小啊。有时
我把自己干瘪地像一片叶子，我的父母
用扫帚扫我，用榆树编的篓装我
背着我往家的方向走，有时
我渴望，烟斗里的某一片
也是我。有时
我也希望，火炉里发着光噼里啪啦作响的
也是我，可是
整个冬天过去了，我什么也不是
麦芽之上，抽出稻穗的
才是我

《梦》
姐姐，我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夜里撕扯自己的头发，偷偷地哭
有时，我甚至怕所有从自己眼里流出的
都会连成一股寒冷的风，逃进你的梦里
我怕，自己来不及擦干眼泪
你就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多么可惜啊，白日里姐弟情深的人
在夜里，总要化成洪水猛兽
来吓唬你，在你的梦里
我肯定不止死过一次，一次又一次
从家乡那座高峨的山顶翻了下去
摔的头破血流，有时
我会掉进一条结了冰的河里
你背着我，反复地说：
不要睡，不要睡
岸上山花烂漫——

《石榴闸机》
在过去的某一刻，你肯定做了我心里的魔
在长安，一粒尘都和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石榴在闸机里漏出血红的汁来
如果你是那个持刀切割果实的人，某个杯子里
肯定有我用来稀释这红的眼泪，某颗果实
肯定在切割之前，已经伪装好了自己
他那么爱你，炽热的爱着
连同身体里，最后一滴。留给自己的宽容
这宽容，一旦装进一杯水里
规见的自己，一定和你一样
孤注一掷，无药可救

《我愧对那些长高的野草》
我愧对那些长高的野草，屋前屋后的柳树
我愧对那一只，老的掉毛
但始终没有离开的小黄狗，我愧对
年年在屋檐下，筑巢的那对燕子
这些年，它们替我守护着
我的父亲母亲，守护着我出生在雨夜里的
那间破旧的，土木结构的厨房
它们把所有我没有说过的话
都讲给她们听了。狗是她们的儿子
鸟是她们的女儿，树的某一截
是她们手里的拐杖，就连一棵草的种子
在她们死后，也要长在
她们的，田间坟头上

《给子沣》
我们是，两棵开在两极的树
一棵叫苔原，一棵叫海藻
一棵叫守望，一棵叫作别
一棵在梦里祈祷花开，一棵在夜里花开并蒂
子沣。在这水不洗水，尘不染尘的洪荒里
夜色拢上时，佛经的某一页
肯定打开了我的心门，而你
肯定忘了翻开有关我的，那一页——

《长恨歌2》
如果心被割开，还能活着
就把我的分成三份
一份给白马扎西，一份给二哥
一份给我自己。留着这最后一块
我要日日夜夜想你
想白马扎西的草原，想二哥的长安
想我把这颗心，一分为三时。那刺骨的疼痛
想血红的双手被自己舔舐的时候，那双无助的眼睛
作为医者，白马。听到我露珠一般的哭声
你不应该点燃一支烟，递到我嘴边
麻醉我给你心的伤口吗，哪怕是一点点的吝惜呢？
二哥，作为军人。作为心理学毕业的高材生
你扛枪射杀一只狼的时候，都会难过地哭上好几天
可面对我滴血的心，长安街上
我得不到你温暖的回应。最初
我对自己手中的刀充满信任，同样的
刀也信任我。可这一切
多像西北高原凿制的火车隧道，黑白无常
我爱那个刻着你名字的酒杯，在甘中荒原
我用心做酒坛，酿出的每一个字
都带着透明的慌张。那句：
“小可，我们来日方长。”
骗了我足足三年。白马
你手中的酒杯，那么单薄
天上这轮残月，填了三年。也未曾填满
日子过长，隔着风也能听到
窃贼摩擦手掌的声音
二哥，我的心是被你盗去的
这无关紧要的流失，总有一天是会归来的
像受孕的马一样，以生命孕育生命
我多么希望我就是这土地，你是长在我身体里的银杏树
秋天一到，你用金黄的手帕
为我擦泪，为我抹去心口郁结的血迹。怨恨与深爱
可是，二哥
风里的语言早就腐朽了，季节荒凉
情爱沧桑
这遍布古城的灯火，在天亮之前
会是一座怎样的孤城
唐的角落里，躺着马嵬坡爱妃的哭泣
那个拥有半壁江山的人，那个万人敬仰的朕
那个一呼百应的皇
最终还是杀死了她。霓裳羽衣下
谁流着叶子一样皈依的泪
二哥，我不需要你们悔过
在死之前，我已无力偿还
昨天饱满的火焰
就让我的灵魂也分成三份吧
一份给白马扎西，一份给二哥
一份给我自己。留着这最后一份
我要恨我爱过的人。我要忘掉
我自己

《每一声晚安，都是我爱你》
二哥，天空开始降温
如果你爱着的人和事，都趋于完美
你的心就会温暖
只要你温暖，我的日子
每天每夜，都是春天

只要长安的街上，人流永驻
你就是那道摇曳的虹
雨是我，雪是我，跌落土里的也是我

只要你睡在故乡，头上的月亮
也是我窗前那一颗
我也要强说：他乡是故乡

只要，你记得鼓楼呛鼻的烧烤味
我就会记得，在这世上
每一声晚安，都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