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海诗歌17首

■ 嘲讽
 
生活的火光落在舌头上
这是我们第一次感到绝望
我们驻扎在这些混杂的人群中
疯子把她的衣钵埋在路中央
云雀飞走了，并没有人在意
走过这条路的人，都会指手画脚
窃窃私语，诅咒过疯子的人
在一本书里找到了他们的样子
站立的姿势，面部的表情，说出的语言
甚至，他们的行为和他们的灵魂都像疯子

■ 开棺
 
当他的七情六欲安静下来时
没有黑夜，没有乌鸦，也没有氧气
他关闭他的嘴巴，风到这里就停止了
 
他们打开大门，太阳照进堂屋
照在神灵的胸膛上
一只悬挂在阳光里的蜘蛛
瞪大眼睛，举起自己爪牙
有模有样地跨过灵堂的大门
阳光被乌云咬了半边，堂屋里鸦雀无声
风被挡在人群中央时，他躺在棺椁里
没有听到任何回声
也没有听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 第207块骨头
 
我打不开自己的肉身
落在我骨骼上的雪，不是白色的
也不是这个冬天飘落的
 
我的皮囊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风口
每到冬天，她将我的第207根骨头
吹得异常地坚硬
我无法抛弃我的每一根骨头，似乎
我一拨开我的每一块皮肉
所有的骨头都会暴晒在阳光下
白得透红，那时将没有一根属于我
只有那不被丢弃的一根
会比以前更加坚硬很多，很多

■ 光明
 
光在前面领路
我的影子追着我的躯体赶往黑夜
像风一样追着一片枯黄的树叶
在我的耳边，我听见了火山爆发的声音
要将我置于死地，躺在树下栖息的鸟
因此也警惕起来
 
为了追逐真理，我溜进黑夜
去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或者
去推理我的死法
我讨厌那些正走向海边的人
她们用她们的影子去诱惑水中的鱼
她们将她们的影子投进水中时
鱼儿四处逃窜，海鸥四起
她们该如何判别真理的色彩
在沙滩上没有天空和陆地之分
一条火红的线
在我和他们的眼睛之间沸腾起来

■ 面具深处有杀机
 
牙齿藏在舌头的边缘，像刀锋
舌头在牙齿的深水里，作诱饵
双唇是草丛和森林，里面危机四伏
眼睛像只无形的哨子
头颅这张巨网，时常在黑夜里
盯着这个世界，他们从不主动出击
不过，只要有风吹草动
他们便行动起来，似乎
上钩的不是鱼，也不是兽群
而是比兽群更为可怕的人群
一不小心，我们也会被
这张巨网割破喉咙，七孔流血而亡

■ 黄昏的印象
 
月光在水中找到自己的骨头时
狗在它的的影子里狂叫，月光躲进黑暗时
狗在寻找回家的路，月光的头颅抵达宇宙时
风做了太阳的女儿
 
白昼的大衣，装满冬天的傲气
乌云悄悄藏进山里，赶马的人正在投石问路
星星的肢体在路上歌唱
那些漫步于山野的时光，总能想起拥抱河流
我们怎么将太阳的尾巴丢弃
这些爬上山顶，就能看到夕阳裸体的日子
怎么会放过吊脚楼身后的树丫子高过它的梦境
如果我们足够热爱生活，那我们该向谁询问
欲望过后的天空该如何去迎接黎明

■ 返乡笔记
 
当石头掉进河流时，我们各自喊出自己的名字
铁匠在火炉旁拷打铁具叮叮当当的声音
落进了河中，石头烧成白骨粉末的样子
像铁匠们的名字。从故乡迁徙到远方
像河流，叫出鹅卵石的乳名
 
眼睛是坟墓的向山
喉咙里隐藏的巨石，在血管里盘旋
火车驶进大脑，思想在四处逃亡
穿过山脉的心脏，手持密令
在大地的释文里，白发苍苍的树枝
从老家的山后伸出粉红的头颅
生活在这里的居民，跟着他们在下雨的时候
一同交出了自己的身体

■ 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夜
 
也许，我和所有的人不一样，在于
我看见黑夜里紫色的云在天空，你追我赶
这便使我想起了我曾经走过的村庄
 
黑夜除了云朵，我没有别的念想
当它们走散之后，我的眼睛便空了下来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些深夜只有我一个人看天空的日子
或许，只有把身子藏进北风中
才不会感觉到故乡的遥远
 
也许，我可以给以后的每一个夜晚留点念想
但是，树上那摇摇晃晃的最后一片落叶
我阻止不了一个秋天的饥饿
就像在黑夜里，一条狗的叫声会一落千丈
随着最后的云朵流落到了远方

■ 黑夜的激动
 
黑色的风口上
星星从口袋里钻出，多块
镜子将他们分裂成多个部分
蓝色隐藏进森林
我仍然看到他们边跑边在闪闪发光
白色的风走进村庄，古寨在我的脚底下蠕动
骑着公牛的勇士回来
斗兽场上响起洪亮的歌声
大地的伤疤又一次沦陷
我开始寻找舞会上白色的衣裙
一张令人发指的面孔滑落
玻璃窗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吊铃在没有频率的脚步中
一点点与风的影子吻合

■ 害怕
 
黑夜突然降临，黑色并没有停止前进
他包围了老木房，大黄痛苦地哀嚎
天空的月光躲藏起来，他的眼睛
装着一朵变化多端的云，他想吞月
 
为了看清自己，他在田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在自己的影子里咬碎自己的骨骼
他在田野里发狂，嚎叫
他吞下自己的牙齿，在鱼腹中
寻找自己的眼睛
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麦穗
从水中长出新芽，长成了
鱼的城墙，田野的水在颤抖
大黄抽出鱼身，他们相互凝望


■ 崖上老树
 
站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被雷劈开的老树
一半在自己伤痛的影子里
一半将根须深深扎进岩石
 
站立，不为证明什么
不可否认的是，能被世人所见
站立，不为世人遮风挡雨
不为挑衅雷雨威严，只为自己
勇敢的须根，还有，身下的土地
 
站立，凭借黑暗与光明
所有的矛头或利刃
甚至，在风雪来临之际
没有一句怨言，或
一些无需倒下的语言

■ 鹅卵石
 
从山顶滚到忧郁的荒原，在洪水中
滚向平静的水，从明亮到阴冷
他仍然在日日夜夜移动着自己的肉体
他的身子与他灵魂一样坚硬
在急流中被拔掉的皮，仍在前行
直到如黄沙大一般的颗粒，驻守沙滩
 
他的心如此坚定，却容易破碎
这些踏过他心脏通向成功的人
无一不咬紧牙齿，向他高歌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 许多年以后
 
之后，我们学会了撒谎
将这个世界再割掉一截
我们用一些做过的事去填补即将发生的事
化为冰峰或化为火海
我们将在原来的那道伤口边上
建一道墙，让远处的人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我们都是时间遗留下来的过客
被风吹散的沙滩，在浪花中与时光重合
散落在阳台上的星星
多像海滩上我们消失的脚丫
多年以后，我们又一次学会了掩盖真像

■ 吃人肉的人
 
转过头来，便是一片狼藉
她们的脸蛋胜过她们的舌头
昨夜在她们的胸脯上丢失
 
这金碧辉煌的城市，在深夜里空无一人
她们熙熙攘攘地走进深巷
巷子里点燃的香烟，不能取暖她们的肉体
 
风像石头的拳头飞进来
她们掏出她们仅剩的尊严
站在马路中央，向野狼招手
她们希望，有一些能填补她们内心孤寂
还有这伤痕累累的生活

■ 最后一次
 
在冬天的时候离开
需要一棵掉叶的银杏
对他们走过的路
重新找一找他们的脚印
和那些即将消失的意义
 
拾一片落叶，恰似拾起他们的冷清
在黑夜的灯光下，疯狂地寻找他们的筋脉
用石头碾碎，用来
包扎在生活过的城市受过的伤疤
用语言的长鞭或词语的牙齿，用来
驱赶黑夜，留住光阴

■ 605号公寓
 
她离开后，这偌大的屋子
只剩下，我被冰冷的欲望
我的女人从我的梦中醒来时
鸡鸣在半空啄开一道红光
我们在深夜里各自抛弃自己的身体
相拥而眠，以便于
相互填补，这个冬天异常地安静
我们总是在黑夜里谈起冰山火海
我们各自住在对方的肉体里
直到黎明，各自收回自己的灵魂
身陷这些高大的楼群，我们
需要暂短的别离，然后到了黑夜
又重新重合

■ 时间表
 
她看到他的思想在他的欲望里转动
她听到他身体某个部位的骨骼颤抖的声音
他多像干枯的词语躺在她的身边
他发现她的思想在黑夜里长出了红色的玫瑰
从她皮肤里散发出的气息，多像
她走过牡丹树下，花瓣的气息
 
她常注视着墙上的钟表
她的思想在他的背影里
她爱了这一座城，在她的衣裙里
这是她看见钟表转得最快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