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组诗）
连谎言都相信

你只睁着一只眼
笑吟吟的告诉我
你的一颗眼珠丢了
顺着街道的下坡路
东跑西滚的
蹦落了出去
或许被野狗衔了去
或许被乌鸦啄了去
谁知道呢
反正它就是不见了
可是你需要眼睛
你怎么能没有一只眼珠呢
我像失了魂
沿着下坡的街道疯跑出去
钻进下水道 又攀向高处
去寻找那颗滚落的眼珠
我磨秃了指甲 跑烂了鞋底
汗与血泪濡湿了我的双眼
仍没能找到你的眼珠
我只得去找你 
把我自己的一颗眼珠送给你
我找到你时 你吃着泡面
加了两根火腿肠和双蛋
你明亮的双眼
笑弯成了月牙儿
你说 哈哈哈 我只是在逗你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我就是连你的谎言都相信

走不出去

在墙壁上
一圈 一圈 一圈
重复画着圆
细细的铅笔头在破败的墙上
杵出一道又一道深刻的伤口
不断叠加的近似圆
呈现出和万花筒一般美丽的效果
谁都不能走出这个圆
谁都不能
你画着圈狠狠地说
是的
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可谁又能走出去呢
看看穿着蓝白相间条纹服的你

垃圾桶吃掉一切

变色的苹果轻轻地长着绿毛
被抠掉一只眼的洋娃娃
肚子里一群蟑螂叫嚣
蚊与蝇的卵
在丰衣足食中肆意滋长
还有容易导致肠梗阻的白色塑料
互相胡乱缠绕
垃圾桶默默的咀嚼
缓慢的消化着所有被抛弃的
它与污物的一切
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世间还有什么没被品尝过呢
于是有一天
垃圾桶盖轻轻夹住了
扔垃圾的嫩白手臂

我们的饮食

重度污染让一切
都蒙上了灰
人类与霾和砂砾
相依为命
彼此的肉体
沦为最后的食物
鲜红炽烈的血
是不让嘴唇干涸的唯一工具
啃食手足的撕咬
磨尖了牙齿
汗液与腐肉的血腥味混淆
侮辱了鼻孔里喘出的气息
自来水烧开敲击锅盖的声音
打断了我脑海的画面
微微睁开眼睛
阳光正好 空气清新
原来是一个梦啊
我起身伸出手臂
环住围着围裙的你
你笑着对我说
快去洗澡吧
锅里的沸水在等着你

永远等着你

我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等你
看天边的乌云跳跃翻腾
一卷儿裹着一卷儿
相拥相促的朝我狂奔而来
我坐在山坡的歪脖子树下
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
匆匆
树的每一片叶子
都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样子
匆匆
远处的潮汐
已经涨落了几个轮回
匆匆
我认识的那些星体
已经变化了数不清次数的方位
外物匆匆
等你的我 
是格格不入的静止
夜深 
透过冰冷的月光我见到了你
你形容枯蒿
身上沾满了歪脖子树破败的叶子
你在树下睡了太久 
忘记了如何呼吸
你想带你至爱的她
奔往山坡远方的梦想
只得埋没在歪脖子树下的泥土里
和掉落的叶子腐烂为一体
对啊 当初我怕你离去
亲手将你埋葬在这里
可我为什么会忘记
可我为什么还在等你

回家的路

我身体里住着
别人的心脏
而我自己的
已经损坏丢弃
手术室的冷光灯刺激着我
我的眼皮微微颤动
看到一个影子
是我 又不是我
小小的身影
在街上彷徨徘徊
一个陌生人伸出手
仅仅是一颗糖果
人生就急速扭向了
另一个极端的拐点
寻觅从此成为生命的宗旨
用手背反复搓揉双眼
想要清楚的看见
我看见了你想要找到的答案
我看见了你的父亲母亲
他们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和你生活在一起

我戴好了帽子和老年护膝
提溜着个袋子
出门的时候 
天下起了小雨
我仍然想去最远的那家店
买你喜欢吃的饭菜
坛子牛肉不加葱
再一两米饭和一碗醋汤
回程的时候
我一手提着袋子
另一只手托着 把饭盒端平
生怕撒出一星半点
惹你不高兴
到家反复叩门
你完全不应
我忘了家里防盗门的密码
只得叫来了警察
打开门后
他们寻不到你的身影
只看到了案前你的黑白照片
他们猜我失智 却不忍心说破
道你已经出去旅行
其实我心里有数着呢
我只是还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讲故事的人

城堡的床板下
堆满了印有
红色头像的魔法符纸
一排排 一列列
如待检士兵般崭新整齐
带有绿色封皮的本子
干净又健康
相拥安睡在
挂画后的带锁柜里
金色长条
在幽暗的壁柜中
仍微微反射着暗哑的光
数量多到足以吸引
贪嗔的喷火恶龙前来掠劫
地库的冷清
在各色铮亮坐骑的映衬下
变得光怪陆离 热闹有趣
这座城堡在哪里
里面有食人血肉的凶狠野兽
还有搔首弄姿的可人少女
细长寒冷的针尖
冒出一两滴液体
随后扎入我的身体
白大褂而后发号施令
送他回去吧
他又该吃药了
他们为何如此怕我
每一次
我曾经亲眼见过的故事
都只能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