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小村
从深深的地壳里，擎出来
从重重的雾岚里，跳出来
月光下的小村
还是那么小，那么圆，那么亮
这么多年了
还在把我的心晒暖，照亮
我偶尔抬头望一望
夜空上那一轮月亮
发现你
并不比城市的月亮亮
也不比城市的月亮圆
你总是不请而来
来我家做客
带给我——
寒露浓浓
遍地乡愁

小村的外面
当然还是小村
是小村的另一面
小村的延伸
隔墙相望
小村的外面
就在月亮之下的屋门边
在看门黑犬那踩踏田野、踢破晨露的蹄下
在那只盛放残羹剩食的蓝花边瓷碗里
这个狗东西——
刚填饱了狗肚子
便在小村的月光下
得瑟如帝王般御驾巡视
威风凛凛——
一群从别处流浪来的发情母狗
纷纷献媚争宠
乐得它有吃又有喝的不说
母狗们还随时准备侍寝样
屁颠颠地伴随左右
它那四处撒欢撒野拈花惹草的蹄下
每时每刻，都还散发出
花的芳罄
草的余香

月光下的小村
当然不是世界的全部
是我的全部
包容着我磕磕绊绊的成长
也有你们预见的鸟群飞翔
和比梦想还要丰饶的草木葳蕤
否则那些独享夕阳不喜闹腾的老人们
怎么会舍得把大把大把的时间
交给斜倚旧藤椅上的忧戚与发呆
交给静默的
墙角晒暖
周身舒坦着懒洋洋的春光
长流的涏水
像嘴角挂到黑土的暗琴弦
像闪亮与朴实，但绝不单调的旧蚕丝

这些大地之子
原野和村庄的主人
他们吆喝着耕牛，肩扛犁铧，手执长鞭
浩浩荡荡地走来
走进生产队奖惩分明的
劳动纪律里
一截挂在歪脖子槐树上的锈铁轨钟
一只咬在队长嘴里含着唾液的破哨子
（可怜的人们啊就是常常会挨饿！）
走进自留地热汗淋漓的深耕细作里
他们祷告过，双手的懒惰或勤勉
决定了一年的口粮和全家人的生计
这可千万马虎不得——
他们祈求过风调雨顺丰衣足食
祈求万能的神明护佑
儿女们健康成长，全家平安
父慈子孝，母怜女爱
他们这疲惫的心声
暗哑的心声
因为这生命之爱
而余音绕梁
宛若天籁

月光下的小村
无所不在的温和 温柔 温良 温暖
月光下的小村
草叶上的露珠，诞生过瑰丽的童话
蒲公英的绒毛，飞翔过少年的梦想
清澈的溪流，放逐过彩虹纸船
小村的月亮，播撒过水中的火焰
我们宿命般过着底层生活
食着人间烟火
但肯定有一部分人能够留下

而这些留下的人
如今，却早已经走出村界
村外的世界，是脆弱的天堂
是外乡人的失乐园
画地为牢 扎紧篱笆 步步紧随 步步惊心
坚硬宽阔的马路上
深埋着鲜为人知的捕猎夹子、套子和
一个个黑洞深坑
那纸糊的富贵梦境，纷纷破灭
这里，交织着鲜花与安全套的玫瑰陷阱
交织着鄙视、骗局、欺诈、欠薪
和无助的哭泣
多少天多少年没有下雨
只有灰濛濛的天，只有雾霾
哪怕是洒一滴雨水，也好——
只有自己的泪，在眼眶里轻轻晃动
欲滴未滴
从而完成了
一次次浓墨重彩的青春献祭

月光下的小村
谁在默默分担着你不为人知的哀伤？
那只脱岗的看门黑犬
偷偷潜入我的院子，轻轻嗅着
弓着瘦弱的身子，轻轻滑翔
在小村照得见人影的月亮下
天知道它究竟想做些什么？

月光下的小村
如今已经沦陷
撒落一地碎银子般不可收拾
就像许多不为人知的琐碎往事
踪影全无，好像已经死去了
老人们，都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的余生，必将在漫长的失忆中度过
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
他们在电话里向栖落远乡的双亲哭诉
他们的委屈和想念
屏声敛息，心如止水，不合时宜
力量丧失，化为虚无，无边无际

我的小村，如今空荡荡栖落在遗忘之都
家园也荒园
业已荒凉、荒芜，杂草丛生
等待昔日的庄稼们列队检阅
屋顶和树林，在悄悄地变化
在独自经历着漫长的寂静
漫长的等待

我的小村，很近
近到我伸出手去
便能摘到那满树成熟丰稔的浆果

（作于2015年12月29日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