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绳子（组诗）

牟海静






十一月





房间里仍是空荡荡的

一个人的孤独，敲击着不动声色的空气



阴霾不散

十多年前遗留的问题，压在心头

窗内窗外，目之所及一片模糊

泪。老在眼眶里打转，加重了霾的程度

死去的人是轻率的，一不留神

便沉入大地深处



活着的人却依然较真

常常有意无意地折磨自己。并且

花样百出，尤其是在每年的十一月



卧床不起。身体的病和心里的痛

像两把尖刀，一把刮着我外表的鳞片

一把企图剔除我身体里硬撑的那根骨头



2018年1月1日深夜





捉泥鳅





冬天里哪来的蝴蝶

而确实是一只硕大的蝴蝶，翩然入室

飞到她床前，覆压在她身上

温热的身体触动她的小腹，她浑身一抖

像低压电流路过，爽歪歪

一会儿，蝴蝶又变成泥鳅

滑滑的，往里钻

一会儿，蝴蝶不断地振翅

却并不飞走，她痒痒的



她向我讲述这个奇怪的梦

满脸绯红。好像单身女人不应该

捉泥鳅



2018年1月2号凌晨一点到两点









麦田



  

看似遥远的麦田，冷不丁地闯入我的视线

就那样靠近了，好像盘算了无数次的重逢

倏然，轻易地就实现了。叫人猝不及防

是与非都被暖风搅动得暧昧清甜

  

逼仄的空间里，流淌着辽阔的回忆

青春的乐曲落满星辰，仍是五彩斑斓

我想痛快地唱一唱

一只哑了嗓子的喜鹊压抑多年

我想再说一次，那粉红色的甜蜜与夏夜的麦瓤垛

距离这眼前的麦田有多远

  

你坐在我旁边，又远成麦田尽头的雾

麦浪无论怎样翻滚，终将要回到柴米油盐

要回家了！一个钟头，是几根烟头的长度

用来丈量情分，一测量就是半生辛酸



2018.1.7    23:30












志摩，我到开山来看你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个令人揪心的地方

把一路的山山水水都藏在你墓碑不远处的荒草里

整整衣襟，强颜欢笑

向你诉说这些年的掌纹变迁



仿佛所有的日子，都像你的墓碑这样光滑

志摩，为什么要爱呢

为了爱，扯一片康河的柔波为她做头纱

她却一扭头，让洁白的纱巾飘成了天上的云

你又拐走一朵交际花

比云朵更渺远的蜃景，落户人间



志摩，满腹才华在云里雾里来回穿梭

在开山我仰头，幻象叠加的天宇

抵不过一滴唇边泪，凉和咸



2017.11.17






卖花者



天生一副瓜农的样子，偏偏喜欢倒卖花朵

他把接触过的女人，分别放到不同的抽屉里

标以鲜花的名字



红玫瑰浓烈的绽放

会使丧偶的老刘再下单时是大手笔

香水百合会让好色的老黄，批示

把那搁置已久的文稿

这朵雏菊，他得自己留着

她将开未开的妙处，给他年轻时的飘飘欲仙



卖花者历数着朵朵鲜花，仍然愁眉紧缩

那幽香的兰花，还没经他的手

——不让碰触，就让她长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吧

——永远也别想在人前露脸



2017.11.1









时间的绳子



时间的绳子连缀我的半生

我学习先人结绳记事，人到中年了

也没有几个起眼的结



整个夏天，我找不到自己

绳子松松垮垮，或深或浅的脚印

构不成一条路径



最让我吃惊的是，在一个重要的日子里

我竟然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一个死结

忘却了那个值得怀念的人和一些忧伤的情节

在忽然想起的那一刻，我仍渴望穿越时空

沦陷于一个虚幻的梦



我扯着一条绳子行走

绳子越来越长，我越来越老



2017年10月11日





连翘


我所了解的连翘是一种落叶灌木

春天里，它们常被误解

当作迎春花的姐妹



在仰天山脚下，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用连翘说话。叮嘱我要按时吃饭

早晚要及时加衣裳，不要感冒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也相信灵魂的说辞

一个念佛的人曾说过，他现为一个会计

供职于某座山。生前，他热心而细致

常常用微薄的工资接济更穷的亲戚



我把连翘一粒一粒地采下

把生活的苦滋味咽到肚子里



一个怕冷，凉风一吹就生病的女子

不知道，这人世的连翘

能否治愈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牵挂



2017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