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者

活着时没人承认你是一名真正的画家
没人承认你的作品有那么一丁点儿价值
挂在客厅里不好，展在橱窗里不行
没人愿意付费你笔下的激情、温暖或贫寒
我只好说你是热爱作画的绘者
我只好说你是向往成功的绘者
那些令人长叹的人间冷语和嘲讽
以及事后的追捧与永无止境的消费
在星月夜的背面逼出生存的呐喊

耳朵

有人说，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只听诊器
倾听这个没有良心的世界机械的跳动
许多对身边疾苦熟视无睹的人
却始终关心并致力寻找这只耳朵的下落
可惜阿尔城那座黄色的画室已毁于战火
那个在妓院打杂的女子也下落不明
他们只好匐伏着身子，向拂过麦田的风声
一探究竟

理解

无法理解的事有许多许多，它们横贯历史
你说，这个世界不给活着的画家以活路
却把逝去画家的画作炒得价钱老高
你说你感到了迷惘。许多人至今也同样
无法理解。人类的智商总是反复归零
你的上帝已经死去。父亲和母亲也无法理解
你内心深处的力量和烈焰般喷薄的情感
你所犯的错误和你的优点，是一对
无人能懂的补色

西恩

西恩，是谁要拯救你，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如果以后依旧做了妓女
那不是你想做而是你必须去做
一个身无分文的绘者用画笔记下了你的话
许多日子以后依然挂念着你的处境
挂念着你的孩子你的母亲你的身体还好不好
绘者的挂念是微弱的烛光，有微弱的热能
你该记住了红胡子绘者的话啊：
“谁在爱，谁就在活着。”
 
饥饿

在拉马丁广场2号，异乡人处处受到盘剥
你几天不吃不饮：人们刁难你不向你提供食物
饥饿时你就大量抽烟把神经麻痹
饥饿让你的面容苍老了十岁
牙齿松落、面颊削瘦。要命的是
你阴郁的眼神无法在人间找到一丝暖色
想想多年前的博里纳日，你把难得的面包
分给了老矿工。这才让那些饥肠辘辘的巷井
在地球黑暗的深处响起了弯曲的咳嗽

理财

十九世纪出现的这个词，在当下
依旧横冲直撞。人们迫切寻找一条发家的路
人们信奉自力更生，对囤积居奇者顶礼膜拜
人们依旧嘲笑象你这样的乞食者
认为你最好或者应当白天下井晚上绘画
怎么可以怎么好意思天天向弟弟要钱呢
在世俗的世界，成功与钞票每天在路上飞奔
好在你是“为正义作战，与邪恶分手”。并且
与生俱来的同情心正以飞快的笔触
以博爱的名义传递给被践踏过的野草*

疯子

说你是疯子的人就是企图敲诈你的人
你说“没有什么比热爱人民更具艺术性了”
人们嘲笑你挖苦你欺负你陷害你
“食人兽”们正把一个热衷作画的绘者逼疯
他们联名状告，联名扼杀
一个从未伤害过他们的人
在啤酒泡沫里胡扯疯子犯下的种种荒唐傻事
这些结局苍白的物质主义者该来一次审判
在人生的画布前，用忏悔的泪
把干涸的油彩缓缓濡化

南方

告别北方吧，告别巴黎，告别那些扰人的喧嚣
去南方作画。南方有温暖而充足的阳光
在南方，色彩编织着大地，真正的自然之子会有
真心喜欢的无尽题材。马车、磨坊、拾麦穗的妇女
加歇小姐。还有，向日葵和鸢尾花不再寂寞
麦苗依旧有种无法形容的纯洁和幼弱的东西
你不欣赏高更的《橄榄园里的耶稣》
你依旧不擅长的人际关系和爱情残存的痛苦
如南方夏季的雷暴，联袂击穿你脆弱的鼓膜

宿命

三十岁不到的你曾推测自己“不会活过四十岁”
你说你“因为太穷，穷的时间太长而悲观失望”
你说过“伟人的历史就是一个悲剧”
并且“通常在作品得到公认前即已死去”
你说你“正冒着生命危险从事自己的事业”
你还说“生活不会因年长而安逸”
这些生前仅与亲爱的弟弟交流的话
在你告别这个世界后
得以一一验证

提奥

世间再没有出现过象你这样的弟弟了
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弟弟了。哥哥叮嘱你
“不要变成象特斯蒂格那样的物质主义者”
为了苦难至深的哥哥你拼力工作
没有怨言，只有救援
哥哥说你“参与了一些油画的实际创作”
哦！那些“经得起暴风雨般的考验”的画作
和你们兄弟间催人泪下的真诚情感
全部成为了哥哥曾经预言过的——
“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一些纪念品”


2018.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