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怀里洁白的羔羊和盛开的花朵(新疆组诗)

  
            *遇见达坂城


一排排巨型风力发电机高耸入云
可以听见天上的雪，以及神的交谈

达坂城，藏在永恒的青草和风声里
藏在一首美丽又甜蜜的牧歌里

原谅我，原谅我吵醒您，诗人王洛宾
缓缓流淌的暮色是你挂满父爱的长胡须

达坂城，请放下小小的牧鞭搂紧我
如同搂紧洁白的羔羊
用你旷野的奶香和炊烟洗去我贪婪之心

遥远的姑娘和嫁妆，西瓜和马车
乌黑修长的大辫子，都是神留下来的珍宝

此刻，唯有你种下的歌声最惆怅
明月不升，歌声不响
只为等待一双风尘仆仆，毕恭毕敬的耳朵


            *吐鲁番


地表温度：六十二摄氏度
水银柱还在上升，上升
上升到数码相机的最高处和天宫的丹炉里

你寂静的燃烧是神的旨意
你空旷的燃烧不留一丝灰烬
你群雕一样的怒火沉默，坚固而威严
你热烈的掌心永远干旱，嘶鸣，碎裂

吐鲁番，永远这样小心翼翼
为尘世封存一页页烧焦的经卷和传说

这多么美好。我能在你火焰的指缝里
找到坎儿井和水车，找到葡萄沟，天山雪
找到缓缓而来的苍鹰，露水，青草和牛羊

一群载歌载舞的小古丽
她们端上绿葡萄，红葡萄，白葡萄，紫葡萄
这些怀抱神谕的小浆果，是微笑的珍珠
带着宗教的光芒和呼吸，如此遥远又干净
清凉又甘甜


        *明月出天山


在李青莲的诗句里停下，解鞍稍驻
中原的热烈走到此处已成苍凉

明月垂直，山也垂直
不徘徊，无挂碍

溪水来自天上，岩石来自天上
天上的星辰和云朵，擦亮人间


         *伊犁以西


伊犁，一簇簇古老的树木沿河而上
镇住愤怒和荒芜

伊犁以西，是国界，哨所，贸易站
交换干果和奶酪的女人，棉头巾如此斑斓

在伊犁河以西，遇见支边的信阳女老乡
遇见最大的落日挂在榆树上
它和一瓶打开的伊犁特曲一样
有着同样纯净的血液和骨骼


         *禾木之晨


我不来，众神都不在
我走过山间草原，每一颗露水都是神

这是神的后花园。老鹰飞过的地方
都有青草的火焰燃烧，有腥冷的马蹄摇晃

失眠症已被牛羊啃光。图瓦人的一张兽皮
可以兜住所有的阳光云彩和雨水。木栅栏
不经意就吐出欢腾的马群、灯笼和炊烟


          *喀纳斯


我担心，你是神灵失手打碎的翡翠
连笑都不敢大声，按快门的手也格外小心

你招魂的祖母绿，宝石蓝，你的巫术高冷
躲藏着神秘的月亮，湖怪和神仙的脚印

喀纳斯，你是尘世最干净的渔饵
只用锋利的寂静和孤绝，轻轻慢慢
就把我从巨大而沉闷的中原，钓过来


         *那拉提草原


青草和冷杉不会厌倦
奔跑的马匹不会厌倦
马背上的哈萨克少年不会厌倦

在大草原，驯鹰的人和牧马的人
他们的脸庞有古铜色的欢乐

牛羊啃过的光阴是碧绿的年轮
锁不住苍鹰的翅膀和马蹄的战鼓

羊群走到哪，云朵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我是你怀里的羔羊，草叶，和盛开的花朵


          *赛里木湖


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所有的潮水都远去不回了
所有的海鸥，船帆和鱼虾都远去不回了

你守望的眼泪是咸的
你盛满的酒碗是咸的
你缓缓的云朵，暮色，黑夜和星光都是咸的

赛里木，你雪山的庄严是咸的
你毡房背后缓缓升起的月亮，是寂静的稀世珍宝
你月光下的琴声辽阔也是咸的
容不下一点归鸟和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