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早夭的弟弟
／二胡

我与他彼此不识
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看他的长相。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只记得某一个夜晚：我们一起
走在一条火把照亮的山路上
父亲扛着锄头，母亲跟在后面，我在中间
闪烁的火光中只有母亲轻轻抽泣
父亲说：不要哭

我早已找不到那座小小的坟头
每次走过那座青山，我都要张望
他已经融入大地，并深深地陷入地心了吧
草年年绿，花年年开，我们从没有提起过他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不认识父亲，不认识我和两个姐姐
最重要的是：他连生他的母亲都没有望过一眼

如果他没有早夭，我会带着他在山野疯跑
会让他成为我的忠实小兵，举着木枪
向树林和河流一次次发起冲锋，喊着：冲啊杀呀
我会永远让他走在我的身后，像我的影子
牵着他弄脏的小手
不许他对我说半个不字

每年的清明祭，他是唯一被遗忘的一个亲人
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一个小小的身体
就像想起一朵山花，一只蝴蝶，一颗流星
或者是一粒产生之后又瞬间熄灭的火星
他没有哭过，一声都没有
没有把任何痕迹留下来
这样也好，没有给我们留下更多的疼痛

现在，父母亲都去他的世界寻找他了
也许早就找到了，稍有学识的父亲会给他取名
取一个比我更好的学名，来弥补全家的缺憾
再取一个比我更土气的小名，好养活
大字不识的母亲会给他做一双很结实的布鞋
野地里最锋利的荆刺都扎不进去
再扎一个漂亮的灯笼：那个世界比较幽暗
让他提着，不会迷路，走失

现在我常常怀念父母，顺带着想起他
这个没和我做满一天弟兄的人
这个没能做成我忠实小兵的婴儿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的
无姓无名匆匆轮回的一小团血肉
我的兄弟：我在人世间常常听见你的一声轻轻叹息

2018、1、31    1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