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旁》
那年那月,草木静默,大地有了心跳
芙蓉城正历经一次感动,身体嵌入一颗星
不坚硬的骨头一节节拉长,变暖
像浣花溪旁的僧侣,倒叩在人间的经书
一个俊瘦的成语:怀才不遇
颤颤巍巍跃然而上,扶住我的手掌
从草庐深处葳蕤而来。庭院深深
被大唐洇染过的几许,经舟车劳顿之后
诗人蹲坐溪旁,疲惫的马
打开濡湿的鼻响,传颂千古绝唱
从耳边,直入肺理。他们挤在一起
与命若茅草的人一起,陷入深深的沉思
啊,大唐于你,如同城市于我
通明的灯火下,守住忠贞的月光,度日
《为茅屋立传》
喜欢阴雨绵绵的草堂,茅屋重结一起
枯草不至太过喑哑。大雅堂外
朽木、青砖洇出涔涔诗意,手心
延续了大地的掌纹,我分明
看见自己的影子,越发陌生起来
因为住过一个诗人,也可以是
一个沦落凡间的星宿,神圣的光
刺痛了历史。闭眼,眉宇间的灯盏
布满晶莹和翅膀,即将带他飞离清苦
心事粗糙,若草戚戚,诗歌把石头捂热
催开心底的花,讲述一段美丽的清贫
我在想,什么叫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寂静恰如秋,一半绚丽一半朴素
仿佛黎明之下的神,娓娓而至
《诗史堂》
瞻仰一种光明,从堂前领取忠诚的敬意
只有在这里,才能遇见自己的命运,或是
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眼眶中丛生意象
炊烟升起,草堂悠然地呼吸。我要窥探
那鲜为人知的境遇。呓语中碰见自己
把肉身撞碎,用白骨垒砌一个全新的大唐
青瓦、灰砖下,那时光承载不动的衷肠
被摁进香炉,升腾的烟从此有了姓氏
这是多么神圣的恩情。这里是天堂
诗歌的痉挛无法深入骨髓,找一个词吧
代替自己走近你,抚摸褪色的段落
让一部分钟爱,花枝招展
——剩下的,素面朝天
《工部祠》
那是来自唐朝的风,游走婉约
官阶比天空明朗,那一段
爱恨离别早已远去,草长莺飞
因为你,我竟爱上一个朝代
爱上肥而美的艳后,爱上残喘的枯灯
爱上一匹马死后跑进的古籍
爱每一寸光,大地的苍茫,暗夜的灯火
只有这些能照亮唐朝的文字,黎民的脸
何时唤回翻墙而去的老翁,像你
正在走向更远的古道,更老的时光
犹如枯藤,收紧年久失修的哀叹
而我,一个形而上的悲观主义者
任凭历史的悲风,在身体里畅游通行
《少陵草堂碑亭》
迷茫已久的人,在市井无法置换真身
拥抱碑亭,只求片刻的失忆
平视的远景里,飞过一只陌生的大鸟
立于亭上,啼鸣加重了岁月沧桑
天地间的黑影,逐渐变白,头发的白
胡须的白,苍老的白,仿佛
那人还活着,动用整个身子漫步山野
脚步再轻些,别让脚下的葱茏
误以为,这是千年后白骨的捣衣声
只求和碑记合影,以平庸的一生
指认彼此。让沉默变得风光
竹林、清风,在草叶间晾晒出天堂
我要尽快活成一朵花,于四季
怒放你的案前,照亮清苦失锋的笔尖
《花径》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我却静默已久,不敢妄动花径中的舍利
佛光已远,在草丛中交换着虫鸣,神圣得
好似造假。飞鸟突然把我的视线折弯
吮吸剩下的蜜,那是你前世留给我的苦茶
此刻黄昏,你会在附近的青林中注视我
一头肥胖的怪兽,慌忙地续接着气息
名片终究还是湿了,只好享受生命
于是,把自己供奉成一盏灯,在佛前
用最缓慢的光阴剃度,从黄昏,到黎明
风景动了一下,又向更深的绿色集结
光线的际遇中,多少卑微的姓氏枯叶般落下
请赐给我你指甲缝里的一点泥土
我要种下自己,让你轮回的路上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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