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郭应文
回到故园

我行走在林荫小道
树枝密密攀扯迎送
林叶激动风中絮语一个久久的秘密
----------我的故园还在这密密的树林中
此刻不是徜徉啊，我是来寻找
抚摸生命的根须



引渭水渠

渭水滔滔分出一股
像巨大的臂弯把故园揽在怀里
揽进了多少日月星辰，和
故园的悲喜忧戚

渭河水是一面镜子啊
照着忍辱负重伤痛累累的故园
内中有个命运很苦很苦的女性
她是肤色浑黄，至今
时时看着我的母亲



燕子

两只黑色的音符
在林前电线上弹奏，又高蹈低飞
寻觅生儿育女的旧巢
不幸旧巢已无踪影

我的檐前多年的邻居啊
我熟悉你们的呢喃歌吟
我们曾经相依相傍，此刻
为什么更加亲近

年年携着春天来翻飞叩访
这儿早成了一坡密密森林
频频嘀啾着眷恋和失落
牵扯着我无名的伤怀和悲恸



门前碌碡飞起来

那一只碌碡，久久静守树林里
一寸也不愿离开
老宅已踪迹渺渺了
依然固守，不舍故士尘埃

它不说话却有喜怒哀乐
牢记世态炎凉家国兴衰
当日本飞机蔽阴了天空
炸弹铺天蓋地倾泻
碌碡愤怒了，冲天飞起
腾跃数十米外
见证了一个时代

碌碡呵，我向你躹躬
和你身心相贴，一样地
虔诚家国
永远笃厚，坚定，实世



捶帛石

记忆中清响的捶帛石呀
我来寻你，你遁向何方……

捶帛石躺卧院子里
罹多少风吹日晒雨雪寒霜
滑腻如绸，明亮若镜
储存了世代欢乐悲怆
乒乒乓乓的砧声似不尽歌吟
为百年苦愁抚慰疗伤：

“捶捶浆浆，补补纳纳
补补纳纳，捶捶浆浆“

我来到已经广植树林的故园
细瞧捶帛石躺过的位置
耳边又轻轻晌起了捣衣声
那遥远又亲近的清响


记忆中清响的捶帛石呀
我来寻你，你遁向何方……



石磨霍霍


石磨霍霍，石磨霍霍
圈里走着蒙眼的青骡
骡蹄得得，骡蹄得得
磨口里流淌着面粉的歌

歌声幽咽，歌声吟哦
日月如磐沉重研磨：
那个筛面的人是我的母亲
手摇着马尾编的细箩

面粉把母亲落成了“雪人”
从冉冉日出筛到寂寂月落
辛酸的眼泪嚥进心里
汇成了一条无声的河———

幼年丧母，当了童养媳
为了逃避寒冷和饥饿
生儿养女地位卑微
无端遭受粗暴的拳脚

目不识丁常被哄骗
家中缺粮东借西挪
去开么女的家长会，雪应滑倒校院
回家来忍痛和麵，虽然手臂已经骨折

日月迢递，世事难料
一场大水淹了忙碌岁月：
卖了，勤苦的青骡;拆了，呜咽的石磨
走了，可怜的母亲——脑血栓把生命无情掠夺

我来故园追忆昔年
为什么心头无限空落落
虽然满眼绿树林带长长
春草萋萋，春花朵朵
静静长眠高高北坡的母亲啊
你能否听见，你能否看着？
我的故园啊今日非昨
我的眷恋啊怎有丝毫減弱

久久佇立故园林中
耳畔总响着石磨霍霍
一声声昔年幽怨伤悲，有如冰雪
溶解进了不息向前的生活


2017.5.18.
2017.5.22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