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园荒废的院子里
潜伏着一架石磨，腐朽的外表顺应着时光
内心锋利如刀且缄口不提当年是怎样把
一个娇嫩的美人磨成一个枯朽的老妇

萌芽总是可喜抑或可怕
生于黑暗，却臣服于光明
所有的手都伸向乳房
所有的嘴都找得到方向

母亲在黄昏时去菜园子，看了看她的黄豆苗
转过身，所有的黄豆花都笑了起来
欲望最终得以饱满，秋风起时
千万颗铜涌向女人的怀抱

母亲的钩担，一头挑着水，一头挑着火
风声紧紧跟着，拐进了青春虚掩的大门
留下一路韵脚，美得让人心颤
那夜，明月高悬如镜
母亲无钱，只好自己推磨
让鬼在门外恨得咬牙切齿

那时，我是个锻磨师
天天用錾子在母亲额头打凿
大磨七十二，小磨三十六
满沟满槽，流淌着白色的血

哗变都是从内部开始
遇水而活，蛋白质在欢呼、雌激素在欢呼
铁锅中起伏的波浪偶尔会让母亲荡漾
一场场叛乱被石块无情地镇压了
于是，一切都回归整齐、方正，而且清白

“魔法师的手杖只为热爱虚幻的人们准备”
流淌的月光具有消魂的色泽和快感
一切都得经过冶炼，不管是灵魂还是皮囊
大豆、豆浆、豆腐
从硬到软，从软到硬，再从硬变回到软
有形的世界无形的万物

美味从发酵开始，腐败也从发酵开始
“一切取决于对事物发展状态的把握”
母亲轻轻掀开豆腐身上的稻草
如剥开这个世界华丽的假面具
满身的白毛掩埋着月亮的内心
又臭又香
臭豆腐体现了尺度的严谨而又模糊了概念的界线

“只想吃口豆腐”，这愿望既朴素又奢侈
临死时的大爹，只提了这一个要求
无肉可吃的时代，我们都说
“吃肉不如吃豆腐”

母亲用两根稻草拴着半斤臭豆腐
让我送给隔壁小花家
我小心翼翼地拎着
像拎着我的青梅竹马

那时候，我很诧异
总以为世间万物都很重
要不然母亲的腰杆怎么总直不起来
母亲死后，我才知道
人生很轻，犹如一朵花
被佛祖用两根手指就轻轻拈起

有着黄铜质地的母亲，被天地的磨盘磨了一辈子
最终交出了白
交出了软
交出了香
躲回到黑暗里，从此不再侍奉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