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又一次病倒了
被120送到了医院
离上次住院只有五天
我赶到时，他闭着双眼
张着嘴，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喉咙里不断滑动着飞机的轰鸣
呼啸着穿过我的心头

祖父还有几天就九十岁了
他常常念叨着自己活够本了

一个日本兵“唰”的一声拔出刺刀
在地上刻了一个“茶”字
小孩惊恐地躲到母亲身后
看着父亲颤微微地去生火烧水
那一年，祖父十岁

半夜里，被一阵狗叫惊醒
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塞进了麻袋
昏昏沉沉，只听见橹摇水拍的声音
睁开眼时发现父亲已被捆绑在一旁
身边残破的佛像仍旧慈悲微笑着
看着自己
他知道又被土匪“请财神”了
这种日子一共持续了十三次
直到家里的大洋、粮仓被搬空
他再也不用猫着腰行走在家里了
那一年，祖父十四岁

新四军来了，街头敲锣打鼓的声音
还喧闹在耳边
上百亩土地就被昔时熟悉的帮工们
分了，看着父亲坐在门槛上偷偷抹泪
他却庆幸自己终于可以远离家乡和土地了
那一年，祖父十六岁

冬天的江南，风都透着湿冷
来不及回味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和鼋头渚的风景
赶紧一头扎进混合着各种汗臭的车间
在哐哐作响的机器吼叫中
开始了逃难流亡的日子
那一年，祖父十七岁

终于可以回家了，看着那些已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哀伤
倒是父亲剧烈的咳嗽提醒着自己
该要养家了，忘记曾经一个人挑着大粪
步行两三个小时到田间的经历
重新捡起笔，这次不是在账房
而是在讲台，他成为了一名教师
这一年，祖父十九岁

那是一个骇人的岁月啊
他不敢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小将们
剃个“阴阳头”，或在脖子上挂上牌子
只能小心翼翼，开会都是站着
在角落里
他拼命表现自己，为贫下中农服务
给他们理发，为他们的孩子买
各种学习用品
为的是不让他们还记得自己曾是
地主家的儿子
这一年，袓父二十六岁

谁又能想到呢？捧着久违的教课书
他泪流满面，像孩子一样哭了整整一天
这些年啊，得赶紧补回来！
直到自己也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看着孩子们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样
收了一茬又一茬
他似乎又回到儿时的辰光
似乎又看到屋子里堆满的谷仓

四十多年了
老了，真的老了
他像门口的那棵苦楝树一样
早就弯下了腰就
只有黄色的果实在蓝天下
闪耀着迟到的光芒

唉，退休真好！
在每一个放学的路上
他都慈祥地看着那些活泼的孩子们
不由自主地咧开装着假牙的嘴巴
秃秃的头上泛着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