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翁说              


傍晚，
街上车少人稀。
天，下着雨夾雪，
寒冷阴寂。
我蜷缩在街沿边，
守着那堆未卖完的菜，
菜上糊着，
车辆路过溅起的泥。
幸好我裹着一块，
白色油纸衣；
戴着那顶深色旧遮遮帽，
要不然，
这么大的雨加雪，
很快会被淋成落汤鸡。
这天真冷，
我的牙齿在打颤，
胡碴上结了白花花的冰。
怎么就这么莫出息，
也就才六十出头，
这点雨雪就抗不起？
我得趁下雨，
不见了城管踪迹，
赶紧把这些菜卖出去。
天快黑了，
肚子也稳不起，
街那头馆子里，
飘来回锅肉的香气，
馋得我直冒唾液。
我瞪大浑浊的眼睛，
期盼有个好心人，
把这点菜全买去，
即使打折，
我也让他拿去。
我要凑夠钱去药舖，
为躺在床上的老伴，
买头痛剂。
我真怀疑，
我不是在卖菜，
分明是求乞。
我再等一等，
我再碰碰运气。
啊，
我偏不信，
上帝有那么神奇，
我会成为前几天，
孙子读给我听的童话中，
那个卖火柴的小洋女！

◎父亲节祭父亲             

毎当父亲节临近
我的心
总是久久难以平静
脑海不断闪现
父亲临终时那不甘的眼神
我的父亲生于清末
在民国长大成人
全家靠着父亲那手
精湛的木工手艺生存
共和国的第十个年头
正值壮年的父亲
不幸在那场大饥荒中殒命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
三面红旗迎疯招展
亩产万斤放卫星的消息
在各类报纸上展现不停
农村公共食堂供应的
粮食不见寡水清汤可照人影
喝着公共食堂清汤的父亲
清汤不从正常渠道排出
淤积于双腿肿胀乌青
不到60岁的父亲
我至今历历在目
迈着越来越浮肿的双腿
走向人生终点的痛苦情景
今天
我在父亲节祭奠父亲
同时衷心祝愿
祖国和人民
不再有那荒唐的时辰

◎母亲拔牙，肉跳心惊

年轻的脸上
早早爬满皱纹
把一张秀美的脸
划出弯弯曲曲的痕
这便是我
最早记忆中的母亲
当从我记事起
母亲就常犯牙病
牙病不是病
痛死无人问
既无知识
更无钱去看牙医生
纳鞋底的麻线一根
一头拴在房柱上
另一头
把母亲口中的病牙拴紧
母亲闭上眼睛
头往后使劲一仰
病牙拔掉了
母亲痛得双眼泪花滚
围着看热闹的儿女
吓得肉跳心惊
母亲一口牙
就这样东一颗西一颗
被她拔得没有了踪影
她满头银发
似洁白的雪
飘洒在头顶
刚过四十的她
看上去宛如七十的人
面容虽老
那双睿智的眼睛
却十分有神
正是这双镇定的眼睛
让她勇敢地挑起
全家老少的生存
白天
她象男人一样下地耕耘
夜晚
就着昏暗的桐油灯
纺棉线，再织成
手指宽的鸡肠带一根根
逢场天
她变卖掉夜晚的劳动成品
把家里所需的油盐酱醋
购买齐整
⋯⋯
母亲，敬爱的母亲
她那坚毅的身影
激励我跨过
人生的激流险境
信心百倍
迎接新的黎明

◎慢慢地陪着你走

看着你那张
越来越
瘦削的脸庞
脸上的每条皱纹
都隐藏着一段
人生艰坎的诗行

你曾经参军
把解放军女兵当
扎着马尾辫
身穿绿军装
白皙面颊透着红光
那般精神
那份豪迈
不输现今的时髦女郎
上帝之手
让我们走进婚姻殿堂
你勤劳善良节俭
在凭票购物的日月
不惧那岁月的荒唐
用每月微薄的薪水
维持全家五口人的肚肠
中年我受路线斗争所害
虎落平阳被恶狗欺伤
面对突如其来的雷霆
面对世俗冷眼的嚣张
你军人钢铁般的意志
尽情，尽情地张扬
不为所动志坚如钢
你继续起早探黑
小跑着奔向讲堂
更加精心打理家庄
子女拉扯大了
你我渐渐老了
年过六旬的你
又去到白求恩的故乡
发扬国际主义精神
再次展示你的长项
让炎黄子孙的后代
与西村兄弟一道
健康成长展翅飞翔

我们老了
我们确实老了
我慢慢地陪着你走
牵着颤巍巍的老手
走向远方
走向诗的天堂

◎难忘故乡的小路

曲曲弯弯
起起伏伏
翻过山梁
穿过小湖
宛如一条蚯蚓
从老家的茅草屋
向神秘的远方蠕动
它便是
我故乡的那条小路
小路两旁
常年长着多种野草
中间是高低不平的泥土
我光着屁股
在上面蹒跚学步
我打着赤脚
走向小学
开始寒窗苦读
我穿着草鞋
借着月光背着口粮
进入全县的最高学府
那条小路上
我洒下过艰辛的汗水
也收获过小伙伴的帮助
后来我离开那条小路
坐汽车到了省会成都
再后来
我在宽敞笔直的长安街上
自豪惬意地散步
我乘坐飞机
穿越大半个地球
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踯躅
反复思忖
文艺复兴巨匠达芬奇
为何面对中世纪的黑暗
给世人留下那永恒的微笑
而不是常理中的哭
我徜徉在窄窄的华尔街
远眺高高耸立在自由岛上
那自由女神高擎的火炬
照耀人类奔向自由民主
⋯⋯
我无论走到何处
都始终忘不了那条
魂牵梦绕的故乡小路
那里有我的童贞和理想
那里有我的辛劳和奋斗
那里有农耕文明的纯朴
那里更有我可敬的母亲
坚毅慈样的目光一束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