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宅
城郊农夫

我心中的老宅，
这样解释：

它是一片荒漠，上面有残留的先人遗弃的瓦砾，
那些瓦砾，来自淞泽时期。

是爷爷在这里打下了第一个桩。

他竖起一根木头，高举起日子，象高举起每一天的太阳，
积蓄力量，
在傍晚，他将太阳当锤子狠狠的砸在木桩上
直到西天被锤击的火星
映红半个天空，成为火一样的晚霞。

爷爷说，这就是他的一天。

我的老宅，就是由爷爷开始，
一天一天，将日子打进木桩里，
打进老宅的地基里

然后，由爷爷以祖宗的身份在这里盖起了第一间茅房

那根桩，在房子的东南角，
那是冬天的太阳升起的方向。

爷爷没有将桩全部打进泥里，
他伸出手，展开五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就留下了用现在的说法，约摸三十公分的模样。

爷爷说，这就是镇宅桩。

留出地面的那一截，爷爷也说了，
等将来有钱了，买头牛，留作牵牛用。

爷爷到三十七岁那年归天时，为奶奶生下三女二男，
爷爷没能完成他买牛的愿望，
那一截桩，成了父亲一生的谶。

在以后的岁月里，风去雨继，
父亲传承了他的父业，
把他的日子也一天不留全部贡献给了老宅。
父亲没有实现买牛的目标。

老宅的香火得以延续，全亏了奶奶，
是奶奶从太仓育婴堂里领回了一个女婴，
这位女婴以童养媳的身份成为我父亲的妻子，
並最终成为我们兄妹三人伟大的母亲。

老宅象一个蚕茧一样，
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那些姑姑与叔叔的血汗里被一层层加厚。

成为一个壳，把你包在里面。

让你闻壳里的味道，
假如你能活一千年，也让你忘不了那种味道。

老宅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你天性的源头。

当母亲的等二次分娩，
当奶奶揣起脚盆，将脚盆里带着鲜血的羊水
泼向老宅后面的那条鸡鸣塘时，
我开始知道了老宅的方位，
並且在母亲的羊水中找到那根脐带。

奶奶将脐带的一头，牵在我的脚上，
另一头牵在那根牛桩上。

好奶说，你走一千里，也会回来的。

后来，我长大了，时代也变化了。

我没有买牛，
我用买牛的钱买了一辆帕萨特。

这象一个梦。

当我每一次坐进轿车，
在公路上驶骋的时侯，
我的感觉里就象一条蚕在蚕茧里。

我知道，那是老宅在警示我，
我驾驶的车，就是爷爷和父亲当年未曾买得起的那头牛。

它只是我们生活向好的一个象征，
而老宅，才是我全部动力的源头。

如今，每一年的春节，
我都会回一次老家，看看嫂子，也看看老宅
2018.02.14